方公馆很大,一层内外包着大小两个厅堂,大的那个吵吵嚷嚷,早已布好了酒菜,坐满了无数女眷亲戚,而另一个小一点的,则是只装着一个老太太,气氛压抑,和那边大厅好像隔着一道结界似的,让人不敢放松。
方老太太端坐在沙发上,沙发很软,她老人家几乎陷进小半个身子,然而姿态仍是好的,穿着一套旧式的上袄下裙,还依稀可辨当年大家闺秀的风范。
魏骏河兴致很高,走得虎虎生风,因为有心想改变老太太对自己的看法,创造一个完美孙女婿的形象,这时就先方皎月一步走到对方跟前儿,殷勤且笑微微地一拱手:“老太太,孙婿给您老人家请安来了。”
方皎月心知老太太才生过一场气,又素来不认同魏骏河,态度自然不会好,心慌慌的等了片刻,就见老太太扬起眼波,冰冷冷地看了魏骏河一眼,说道:“请安便要有请安的样子,你直愣愣地在我面前站着,算是什么?”
方皎月暗暗咧了下嘴,想老太太这是让他们行跪礼呢。
她自然是无所谓的,一家人,要跪要磕头都不成问题,然而魏骏河就不一定了,男儿膝下有黄金,他不光是个男人,还是个丘八,膝底下保不准还埋着金刚钻儿。方皎月小心翼翼朝魏骏河瞥过去,见对方脸上虽还维持着笑模样,然而嘴角却已有些僵硬,是个似笑非笑的状态。
方晟廷也懵了,陪着笑蹲到老太太面前:“母亲呐,您别看咱家这女婿年纪轻轻,人家可是管着一个师的长官呢,麾下近万个兵,哪能说跪便跪的,这么着吧,让三妞给您磕个头,这也就算礼成了——三妞,别愣着,快跪呀!”
方皎月点点头,忽然被方老太太一个眼风扫过,她当即膝盖就是一僵,却是跪不下去了——别看老太太疼她这个孙女,那该严厉的时候,可是分毫不讲情面的。
一万个兵和师长的噱头并没有把方老太太吓住,她是富贵人家出身的小姐,父亲又曾给李鸿章做过军需幕僚,高低贵贱,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这时候她谁也不看,却是微微抬高了声音:“团长也好师长也罢,到了我眼里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孙女婿,怎么,我叫我的孙女婿给我磕个头,是难为他了?”
这话一落,那边嬉闹的那厅忽然就安静下来,挺宽敞的一道门被孩子并女眷们挤得水榭不通,都是一副看戏的表情。
忽然一个身着深红阴丹士林旗袍的漂亮美妇走了出来,脸是雪白,唇是殷红,虽有些见老,然风韵犹存,正是传说中的二姨太太王晚晴。
经过无数次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王晚晴早已由白莲花修炼成一朵带刺的红玫瑰,或者说她本性便是如此,只见她此时袅娜地走来,嘴上笑道,“老太太,您先消消气,今儿可是好日子,断断不能动气的!我看呐,先生说得也有道理,三女婿他毕竟是个师长,别说到了咱方家,就是那何委员长来了,也不必跪的呀!”
方老太太安安静静听完,忽然冷笑一声,脸没朝着王晚晴,却是直直看向自己的小儿子方晟廷,悠悠道:“晟廷,看你纳的好太太,一个妾室,倒在我面前端起当家主母的架子来了。”
王晚晴一听,心下当即凉了一半,只觉下不来台。而方晟廷见她说不出什么好话,自己又受了训斥,心情更是糟糕透顶,狠瞪了王晚晴一眼,他抬手朝大厅一指:“去那边好生坐着!我不发话,谁也别过来!”
王晚晴的脸色当即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恼羞成怒地一转身,她已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了。
在这方公馆里,谁不把她当半个正牌太太来看?当年方晟廷可是确确实实许了她做前面那位的接班人的,谁料半途杀出个老太太来,对她的身份挑挑拣拣,这不喜那不喜,好歹她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姐啊!
王晚晴总要怀念起在英国的那段时光,方晟廷甜言蜜语,心里眼里可就只有一个她。等一回到北平,就全变了,后来又来到天津,她简直就要不认识对方了,魔怔了似的纳了一房又一房姨太太,新近居然还添了嗜好,一点都没有当初俊美潇洒的影子了。
王晚晴心里是彻底看不上方晟廷了,只剩下一个有钱,方晟廷也有些看不上她,两人现在是相看两生厌,却又谁也缺不了谁。
魏骏河一声不吭地看了半天的戏,这会子见房间安静下来,便清一清喉咙,觉得是自己发言陈词的时间了,“嗐”了一声,他笑道:“不就是跪吗,我正想好生给老太太磕个头呢,岳父大人,你们谁也别拦着——”说着,他膝盖一弯,当真就给跪了下去,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就这样矮了一截,仿佛一座山轰然倒塌,看得方晟廷冷汗直往下冒。
魏骏河又道:“老太太,孙婿家父母没得早,规矩向来也没人教,却是失礼了,现在就给您把这礼补上!”说到这里,他伸手拉了一把神情怔愣的方皎月,夫妻两个齐齐跪成一排,然后当真规规矩矩地给方老太太磕了个头。
等方皎月稀里糊涂站起来的时候,依旧十分恍惚,忍了再忍,她还是禁不住偷偷看了眼魏骏河,只见丈夫面带微笑,神态自若,磕了一个头后,倒是更加神清气爽了。
在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包括方老太太。其实话说到半途的时候她便有些后悔,毕竟自己再看不上魏骏河,三丫头都是要跟他老老实实过日子的,没必要因为她一个老婆子的喜好,让三丫头为难。
要说先前方老太太最看不上魏骏河哪一点,便是他这身份——一个军官,一个丘八,身上无可避免都是要带些匪气的,而人一带了匪气,那便是上不得台面了。可眼下她瞧这魏骏河头脸都收拾得十分干净,西装革履,态度竟也是异常端正,真是再体面不过了,不禁心中又是峰回路转,几乎要把这位孙婿界定为丘八中的文明人。
而魏骏河趁热打铁,使上素日里在沈将军那里应酬的心力,又在老太太面前叽叽咕咕说了一番热闹好话,方皎月几度想要插言,居然完全融不进去,偷偷弯了弯嘴角,她竟是从没见过魏骏河这副狗腿子的模样。
方老太太被逗得要笑要不笑,绷着嘴上一眼下一眼地审视孙婿。魏骏河素来眼睛生得黑亮,再加上个子又高大健壮,同家里沉默寡言的方淮卿与四处胡闹的方俊卿都不太一样,浑身散发出是一种蓬勃的,健康的成年男子气息,这气息里带了丝汗味,又带了丝古龙水的味道,鬼使神差地教人安心不已。
方老太太高兴了,方晟廷自然是大松一口气,同时心中又有些得意,先前他看魏骏河好,无非图他是个有头有脸的军界人物,方便他搞外贸生意时捎带着做些不见光的买卖——从世界各地来的轮船有军人保航,那真是相当的美妙。
这种理由在老太太和三妞面前自然是说不过去的,不好意思说,讪脸。讪了那么几个月,他今天终于能松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当一回好爸爸好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