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这个时候,一旁的女学生忽然把她拉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又往她脸上拍了层粉嫩霜,方皎月隐隐的听见前面葛燕山正在慷慨激昂的致辞,灯光骤暗,却是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
方皎月静静给自己做了两个深呼吸,再一抬眼时,她就变成了王宝钏。
款款地同宝金宝银两位姐妹走上台,灯光一照,场上立刻爆发出万分热烈的掌声,方皎月正要开口,就见几个挂牌的记者捧着相机飞奔过来,咔咔咔对着她就是一顿狂照。
大白光闪着,方皎月几乎有一瞬间的眼盲,等那些记者回到座位,她下意识地就要去寻找魏骏河,然而眼前白花花一片,衬得观众席黑压压成了一团迷雾,她谁也看不见,谁也找不着了。
下一秒,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抹火花,摇摇曳曳的,似乎是打火机擦出来的光亮。方皎月看住了那点火光,然后牵起嘴角一笑,终于安心了。
袅袅婷婷地转了半个身子,她一甩云袖,无声地将戏开了场。
观众席上,一位烫着短发的女学生支着脸颊坐着,舞台上的灯光时不时地扫过来,映出她一张微微西洋化的深邃脸孔。抬眼瞥向身边的青年,她忽然“哧”了一声,说道:“别点啦,还嫌不够显眼吗?后面的人可都看着你呢!”
顾严臻听罢一怔,骤然松开了拇指,狭长的火苗被无形的手扼灭了,在他眼中留下一尾黯淡的星光。将打火机收了起来,他的拇指发红,似乎是有点烫伤了,女学生貌似不在意地看了眼他的手,然后又扭过头去,盯着舞台看了几秒,她忽然说:“严臻,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顾严臻还是笑,只是眼瞳像是死了的两枚黑棋子,看不出一丝流动。他若是真心在笑的时候,鼻子必然是微微皱起的,颊边还有两个酒窝,彻底打破了他的斯文气。
顾严臻记得方三最喜欢去戳他的酒窝,戳完了他的,又摸摸自己的脸,然后歪着脑袋笑嘻嘻地说:“严臻,是不是多戳几下,就能长出酒窝来了?”
顾严臻没说话,就同那一天晚上一样,他都没有说话。方三的眼泪打湿了他的颈窝,手臂藤蔓一样缠在他身上。印象中方三是从来不哭的,可是那一夜,方三却哽咽着抓住他的袖子,求他要她,而他却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在她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冰冷的吻。
顾严臻现在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满脸泪痕的方三,眼中盈盈的闪动着某种情愫,仿佛是对他失望到底了,又仿佛对他的冷淡感到难言的讽刺。最后方三松开了他,红色的高跟线连着向后退了两步,用一种精灵似的,完全不真实的口气凉凉说道:“顾严臻,你这个胆小鬼。”
此刻,顾严臻骤然握紧了拳,好像现在握紧了,就能拽住记忆中跑跳着离去的方三一样。睁开眼睛,他又回到了现实,抬起头,灯光掩映下,盛装的方皎月含嗔带笑,走走停停。
顾严臻从没有觉得方三有多美过,只当她是个小孩子。可是舞台上的方三美得像一幅画卷,是他所不熟悉的,他想也许方三一直都没变过,只是时间流转,她的疯狂她的爱恋全都变成了梦幻泡影,就同眼前的这个人儿一样,离得太远了,抓也抓不到。
顾严臻忽然觉得自己送出去的那束玫瑰就是个笑话。
“嘉宁,我后悔了。”他毫无征兆地开了口。
唐嘉宁怔了一怔,随即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嘲讽地笑道:“顾严臻,你未免也太后知后觉了些。”
******
同一时间,一辆黑色雪佛兰横冲直撞地驶入圣约翰大学。待车停稳了,就见架势座上跳下来一位年轻男子,打扮十分摩登,然而长相却无甚特色。此刻他眉飞色舞地走到汽车后排,拉开车门,绅士至极地伸出一只胳膊,开口道:“密斯傅,下来吧?”
一只白皙的手臂搭上了他的胳膊,手背上钻戒璀璨,明晃晃地带在小指上。
傅幼冰钻出车门,张嘴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斜出眼去,她瞧了瞧礼堂上的宣传横幅,“哧”的冷笑道:“南‘唐’北‘方’?什么时候南边是她唐嘉宁的天下了?还有这姓方的又是谁?她来演王宝钏?”
男青年熟悉她的脾气,笑道:“方小姐我不知,不过这位唐小姐我倒是见过,除了白皮肤高个子,也没甚好看的,不及你的十分之一。”
诸如此类的话傅幼冰已然是听出了茧子,“哼”了一声,她随即裹紧了身上的开司米披肩,抬腿就朝礼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