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议事终是无疾而终,天后虽震怒,却终究没能拍板定策,只挥了挥手,命大臣们各自回去草拟对策,三日后再议,又留了上官婉儿在殿中整理边境文书,其余人等皆可退下。
林青鸾跟着众宫人一同走出紫宸殿,指尖还残留着木盒的微凉,耳边依旧回响着大臣们争执的话语,心底的焦灼半点未减。刚走到殿外的白玉阶下,就见李忠匆匆追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难色。
“林典言,留步。”李忠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比来时多了几分疲惫。
林青鸾停下脚步,侧身回礼,温声问道:“李公公,您还有事吩咐?”
李忠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说道:“林典言,不瞒您说,娘娘这几日愁得彻夜难眠,边境的消息一封接一封,可没一封能说清实情。您也知道,如今边境传信,全靠驿站的鹰隼,可那些鹰隼长途飞行几千里,个个疲惫不堪,有时候连站都站不稳,能传回只言片语就不错了。”
林青鸾心头一动,连忙问道:“公公的意思是,传回的消息不全面?”
“何止是不全面啊。”李忠皱着眉,语气里满是无奈,“昨日驿站又送回一封急讯,说是李敬玄将军已收拢残部,正在死守凉州,可娘娘看了信,半点都不信。您想啊,八百里加急说惨败,转头就说死守,前后矛盾,哪里有半分可信度?后来娘娘私下命人去查,才知道沿途有官员擅自篡改了消息,只敢报喜,不敢报忧,生怕娘娘降罪。”
“竟有此事?”林青鸾脸色微微一变,声音都不自觉提高了几分,又连忙压低,“那些官员怎敢如此大胆?边境战事人命关天,他们隐瞒实情,岂不是要误了大事?”
“有什么不敢的?”李忠苦笑一声,“他们身在中原,不知边境的凶险,只想着保全自己的乌纱帽。娘娘虽威严,可远在深宫,哪里能一一查证每一封传信?再说,鹰隼传信本就简略,再被他们这么一篡改、一隐瞒,娘娘能得知的,不过是些皮毛罢了。”
林青鸾沉默了,指尖微微攥紧,心底的焦灼愈发浓烈。她想起方才殿中大臣们的争论,有人说要派兵增援,有人说要遣使议和,还有人说要固守待变,可他们连边境的真实情况都不知道,商议出的对策,又能有几分用处?
“公公,那娘娘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林青鸾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总不能就这么耗着,边境的将士们,可等不起啊。”
李忠摇了摇头,语气沉重:“能有什么法子?娘娘已派了亲信前往边境探查,可一来一回,最少也要半个月,边境形势瞬息万变,哪里等得起半个月?方才娘娘留上官女官在殿中,就是要她整理所有传信,看看能不能从里面找出些蛛丝马迹,可那些信要么含糊其辞,要么前后矛盾,哪里能找出什么线索?”
两人正说着,就见几个宫人抬着一个竹笼匆匆走过,竹笼上盖着黑布,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几声虚弱的鹰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疲惫。
“那是?”林青鸾指着竹笼,连忙问道。
李忠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那就是从边境回来的传信鹰隼,刚到驿站,就快不行了,宫人正抬着去御膳房附近的偏院休整,喂些肉食和清水,看看能不能缓过来。这几日,这样的鹰隼,已经送回来好几只了,大多是累得脱了力,还有几只,连信都没能带回来,就死在了半路上。”
林青鸾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竹笼,耳边的鹰鸣声越来越弱,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若是能找到机会,和这些鹰隼沟通,说不定就能得知边境的真实情况。
“林典言,您怎么了?”李忠见她神色恍惚,连忙问道,“是不是也觉得这事棘手?其实娘娘也明白,再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可偏偏无从下手,只能急得上火。”
林青鸾回过神,压下心底的念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公公,我只是在想,那些鹰隼辛苦了,若是能好好照料,说不定还能再传信。”
“但愿如此吧。”李忠拱了拱手,“林典言,奴才还要回殿中伺候娘娘,就不陪您多说了,您也早些回藏书阁歇息,连日操劳,也该好好歇一歇了。”
“公公客气了,您快去忙吧。”林青鸾微微颔首,看着李忠匆匆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竹笼消失的方向,心底的念头愈发坚定。
她知道,这个念头太过冒险,若是被人发现,必定会被视为异类,轻则被打入大牢,重则可能丢掉性命、连累家族。可她更知道,若是任由局势恶化下去,边境会有更多将士丧命。
“姑娘,您怎么站在这里不动?”王嬷嬷不知何时也赶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脸上满是担忧,“方才我在藏书阁门口等了许久,都没见您回来,就想着您是不是被事情耽搁了,便装了些点心过来找您,您没事吧?”
林青鸾转头看向王嬷嬷,眼底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又压了下去,温声说道:“王嬷嬷,我没事,只是和李公公说了几句话。”
王嬷嬷走上前,打开食盒,里面放着几块桂花糕和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语气关切:“没事就好,我还以为您出什么事了呢。这几日您太累了,快吃些点心垫垫肚子,咱们回藏书阁吧,那里清净,您也好歇一歇。”
林青鸾看着食盒里的点心,心底一暖,却摇了摇头,说道:“王嬷嬷,我不饿,您先回藏书阁吧,我还有些事要去一趟御膳房附近的偏院,很快就回来。”
“偏院?”王嬷嬷脸色一变,连忙拉住她的手,“姑娘,您去那里做什么?那可是安置传信鹰隼的地方,又脏又乱,而且那些鹰隼性情凶猛,万一伤了您可怎么办?再说,边境战事正紧,那里守卫森严,您去那里不合规矩啊。”
“王嬷嬷,我有我的难处。”林青鸾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坚定,“您放心,我不会惹事的,也不会让自己受伤,我只是想去看看那些鹰隼,毕竟,它们是边境传信的唯一指望。您先回去,帮我照看一下藏书阁,我很快就回来,不会耽误太久的。”
王嬷嬷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心意已决,再劝也没用,只能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担忧:“那好吧,姑娘,您可得小心些,千万不能逞强,若是遇到什么麻烦,就赶紧喊人,快些回来,老奴在藏书阁等您。”
“我知道了,多谢王嬷嬷。”林青鸾点了点头,看着王嬷嬷离去的背影,才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宫装,朝着御膳房附近的偏院走去。
一路上,林青鸾格外谨慎,避开了巡逻的侍卫和过往的宫人,专挑偏僻的小路走。她知道,安置鹰隼的偏院守卫虽不如紫宸殿森严,却也不容外人随意闯入,若是被守卫发现,轻则被驱离,重则会被当成奸细拿下,到时候,就算有上官婉儿帮忙,也难以脱身。
不多时,林青鸾便走到了偏院附近,远远就看到偏院门口站着两个侍卫,神色警惕,时不时朝着院内张望。偏院的围墙不高,墙上爬满了藤蔓,隐约能听到院内传来的鹰鸣声,大多虚弱沙哑,偶尔有几声尖锐的鸣叫,也带着几分疲惫。
林青鸾找了一处隐蔽的墙角,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院内的动静。院内摆放着十几个竹笼,每个竹笼里都装着一只鹰隼,有的蜷缩在笼底,闭着眼睛,浑身的羽毛凌乱不堪,有的则不停地扑腾着翅膀,却没什么力气,很快就落了下来,发出一声虚弱的哀鸣。几个宫人正端着水盆和肉食,挨个给鹰隼喂食、换水,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惹恼了这些性情凶猛的猛禽。
“守卫看得这么严,怎么才能进去呢?”林青鸾皱着眉,心底暗自盘算。她知道,硬闯肯定不行,只能等机会,等宫人换水喂食的时候,趁机溜进去。
就在这时,院内传来一个宫人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这鹰隼真是难伺候,喂它肉也不吃,喂它水也不喝,再这样下去,恐怕活不成了,到时候,娘娘怪罪下来,咱们可担待不起。”
另一个宫人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可不是嘛,这些鹰隼从边境飞回来,几百里的路程,累得脱了力,哪里还有心思吃食?咱们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若是真的活不成,也只能如实回禀娘娘了。”
“唉,也不知道边境到底是什么情况,这些鹰隼拼了命送回来的信,还被篡改,真是造孽啊。”第一个宫人低声抱怨道,语气里满是不满。
“你小声点!”第二个宫人连忙拉住她,神色紧张,“这种话也是你能乱说的?若是被人听到,报给娘娘,咱们的脑袋都保不住!赶紧干活,别再多嘴了。”
第一个宫人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只能低着头,继续给鹰隼换水。
林青鸾蹲在墙角,听到她们的对话,心底愈发急切。她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这些鹰隼恐怕就真的撑不住了,到时候,想要得知边境的真实情况,就更难了。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侍卫朝着远处走去,大概是去如厕了,另一个侍卫也打了个哈欠,神色有些懈怠,转头看向院内,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那些宫人的身上。
林青鸾抓住这个机会,身形一闪,借着墙上藤蔓的掩护,轻轻一跃,翻进了偏院。她落地时动作极轻,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趁着宫人不注意,悄悄躲到了一个竹笼后面,屏住了呼吸。
院内的宫人正忙着喂食换水,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林青鸾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院内的鹰隼,最终落在了最里面的一个竹笼里。那只鹰隼体型比其他鹰隼大一些,羽毛呈深褐色,此刻正蜷缩在笼底,闭着眼睛,呼吸微弱,翅膀上还有几处伤口,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看起来格外虚弱。
林青鸾看得出来,这只鹰隼应该是刚从边境飞回来不久,而且,它身上的气息,比其他鹰隼更沉稳,想必是经常负责传信的领头鹰隼,若是能和它沟通,说不定能得知更多有用的消息。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个竹笼走去。她的动作极轻,脚步放缓,生怕惊动了旁边的宫人和其他鹰隼。
“谁在那里?”一个宫人察觉到动静,转头看了过来,神色警惕。
林青鸾心头一紧,连忙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几分从容的笑意,温声说道:“姐姐莫慌,我是宫中典言林青鸾,听闻这里的鹰隼疲惫不堪,特意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些忙。”
那个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身着典言的宫装,神色从容,松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许多:“原来是林典言,您怎么会来这里?这里是安置传信鹰隼的地方,比较杂乱,怕是怠慢了您。”
“无妨,”林青鸾笑了笑,温声说道,“我只是听闻这些鹰隼为了传信,辛苦了一路,心里过意不去,便过来看看。方才见姐姐们忙碌,也没好意思打扰,还请姐姐莫要见怪。”
“林典言太客气了。”另一个宫人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您能来看这些鹰隼,已是它们的福气了。只是这些鹰隼太过疲惫,又性情凶猛,我们也不敢太过靠近,只能远远地给它们喂食换水。”
“我懂,”林青鸾点了点头,目光看向那个装着领头鹰隼的竹笼,温声说道,“我自幼便喜欢飞鸟,也略懂一些安抚它们的法子,不如让我试试,说不定能让它们缓和一些。”
两个宫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犹豫。其中一个宫人说道:“林典言,这恐怕不妥吧?这些鹰隼刚从边境回来,性情格外暴躁,万一伤了您,我们可担待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