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抬头看着她，眼中满是错愕，随即涌上浓浓的暖意，她伸手紧紧抓住林青鸾的手，掌心冰凉，带着颤抖：“青鸾，你……你真的不怪我？”

林青鸾轻轻点头，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不怪了。你我一同在这深宫中挣扎了三十多年，早就不是简单的同僚，而是彼此唯一的依靠。我懂你的身不由己，你也懂我的隐忍坚守，何必因为这些身外之事，断了这么多年的情分。”

婉儿闻言，再也忍不住，俯身趴在案上，失声痛哭起来，压抑了多年的委屈、愧疚、挣扎、恐惧，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这些年，她戴着面具，在韦后面前小心翼翼，在朝臣面前虚与委蛇，从来不敢表露半分真心，唯有在林青鸾面前，她才能卸下所有防备，做回那个脆弱的上官婉儿。

林青鸾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年少时那般，安抚着她的情绪。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殿内却暖意融融，积压在两人之间多年的心结，在这一刻，彻底解开，没有了隔阂，没有了疏离，只剩下历经沧桑后的体谅与珍惜。

不知过了多久，婉儿才渐渐平复情绪，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带着泪痕，却露出了这些年少有的轻松笑意。她擦了擦眼泪，坐直身子，看向林青鸾，语气认真：“青鸾，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原谅我，还愿意把我当成朋友。”

“我们本就是朋友，从来都是。”林青鸾笑着回道，给她重新倒了一杯热茶，“好了，别哭了，仔细被人瞧见，还以为我欺负了你这位当红的昭容。”

婉儿被她逗得轻笑一声，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渐渐恢复平静，眼底却依旧带着温柔。她看着林青鸾，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青鸾，我看你这些日子，总是望着关中的方向出神，是不是……想回家了？”

林青鸾闻言，眼神柔和下来，轻轻点头，语气里满是向往：“嗯，入宫三十四年，我累了，不想再留在这深宫之中，看着这些权谋纷争，看着人心险恶。我想回到林家，守着老宅，陪着家人，种种花，看看书，过安稳日子，再也不踏入这皇城一步。”

婉儿看着她眼底的渴望，心中了然，她太清楚林青鸾的性子，淡泊名利，不喜纷争，留在这深宫，全是为了责任，如今先帝已逝，她心中的归乡之意，自然再也压抑不住。婉儿沉默片刻，抬眸看向林青鸾，语气坚定：“青鸾，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

林青鸾微微一愣：“帮我？”

“嗯，帮你离开这深宫，帮你寻一个脱身的机会，让你平平安安回到林家，远离这一切是非。”婉儿握紧她的手，眼神无比认真，“我知道，你想走，却放不下这江山，放不下我，可你不必担心我。我如今深陷这权力漩涡，早已脱身不得，韦后信任我，陛下依赖我，我只能一步步走下去，或许日后会落得凄惨下场，或许能侥幸保全自身，这都是我的命，我认了。”

“但你不一样，你不该困在这里，你应该回家去，安稳度日，远离纷争。我会借着草拟诏敕的便利，寻一个合适的由头，向陛下请旨，让你以‘年老体弱，需回乡静养’为由，出宫归乡，免去一切繁琐礼节，保你一路平安。韦后如今忙着揽权，不会在意你，陛下懦弱，我再从旁劝说几句，此事必定能成。”婉儿一字一句，说得恳切。

林青鸾看着她，心中满是感动，眼眶微微泛红：“婉儿，你不必如此，我若是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宫中，会更难。”

婉儿摇了摇头，轻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释然：“无妨，我早已习惯了。你能平安离去，过得安稳，便是我最大的心愿。青鸾，你记住，日后若是我出了什么事，你千万不要回来，不要为我牵连，好好过日子，忘了这深宫，忘了我，忘了所有的不愉快。我只愿你余生安稳，岁岁平安。”

林青鸾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婉儿打断。婉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轻松起来，转移了话题：“对了，灵羽和风锐近来还好吗？许久没见它们了，倒是有些想念。”

林青鸾知道她是不想再聊伤感的话题，便顺着她的话，轻声回道：“都好，灵羽还是那般活泼，风锐依旧孤傲，只是它们都记挂着你，时常关心你的近况。风锐还说，你若是有空，它可以帮你传递一些隐秘消息，免得你在韦后身边，太过被动。”

婉儿闻言，心中一暖，看向殿内暗处，轻声唤道：“灵羽，风锐，出来吧，这里没有外人。”

话音刚落，灵羽扑棱着翅膀，从后殿飞了出来，轻轻落在婉儿肩头，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亲昵无比。紧接着，风锐也从房梁上飞下，落在一旁的立柱上，微微低头，算是行礼，没有丝毫桀骜，尽显亲近。

婉儿抬手轻轻摸了摸灵羽的羽毛，看向风锐，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辛苦你们了，这么多年，一直陪着青鸾，替她分忧解难。日后在宫中，行事务必小心，万万不可暴露踪迹，保住青鸾的秘密，便是保住你们自己的性命。”

灵羽轻叫一声，风锐也发出一声低鸣，示意明白。它们通人性，懂人情，知道婉儿是青鸾最信任的人，也是唯一知道秘密的人，自然对她格外亲近。

看着这一幕，林青鸾心中满是暖意，这么多年，在这冰冷的深宫里，有婉儿这样的挚友，有灵羽和风锐这样的陪伴，即便历经风雨，也算不得孤苦。

两人又聊了许久，聊起年少入宫时的懵懂，聊起先帝在位时的时光，聊起这些年的风雨坎坷，聊起日后的期许。没有了权势的隔阂，没有了身份的差距，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两个年少女子，在深宫之中，相互扶持，无话不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势渐小，婉儿起身告辞，她如今身居昭容之位，身边跟着宫人侍从，不能在锦鸾殿久留，免得引人非议，给林青鸾招来麻烦。

走到殿门口，婉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林青鸾，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郑重：“青鸾，保重。”

林青鸾站在殿内，望着她的背影，眼眶微红，轻轻点头：“你也是，万事小心，照顾好自己。”

婉儿没有回头，推门走出殿外，寒风裹挟着雪沫子吹在她脸上，她却丝毫不觉得冷，心中反倒一片轻松。心结解开，她终于可以坦然面对自己，面对青鸾，即便前路依旧凶险，她也有了几分底气。

林青鸾站在殿内，看着婉儿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才缓缓关上殿门。灵羽飞回她肩头，风锐也重新隐匿起来，殿内恢复了安静。

她走到案前，重新展开那封家书，指尖轻轻抚过家人的字迹，眼底满是期待。婉儿既然承诺会帮她，她便有了归家的希望，或许用不了多久，她就能离开这座囚禁了她三十四年的皇宫，回到魂牵梦绕的江南故里。

只是她也清楚，婉儿身处险境，韦后乱政的风波愈演愈烈，李唐江山依旧危机四伏，她即便要走，也不能一走了之。她会在离开前，尽自己最后一份力，借着灵羽和风锐的助力，帮着几位忠臣稳住朝局，护着婉儿周全，不留遗憾。

窗外的雪终于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殿内，清冷而柔和。林青鸾坐在案前，静静想着心事，年少入宫，中年渐老，历经武周兴衰，见证帝后纷争，与挚友解开心结，归乡之愿渐明，这深宫尘缘，终究是慢慢走向了尽头。

她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风雨，不知道婉儿最终会落得何种结局，不知道这李唐江山能否重回安稳，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与婉儿，依旧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而她心中那份归乡的执念，终究会在不久的将来，得以实现，从此远离朝堂，不问政事，安度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