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娘皱眉思索片刻,说:“与平时无异,”她忽然顿住,“他吃了隔壁送的炊饼。莫不是饼里有毒?!但是——那饼我也吃了,似乎并无问题……”
眼见没问出可用的线索,裴湛岔开话题:“你们都不敢离村,是有人离村后真的出了事,还是——只是听说而已。”
她看着眼前三人,一字一句说道:“诅咒引发的怪病确实存在,但并非所有人都不能离村。”
裴湛眼神一凝:“仔细说说。”
“去年秋天,山上落石把进村的路堵了,前任村长的遗孤——史林那会儿正好与白二郎他们在村外采买,回不来。后来路通了才进村,前后少说也有十来天,白二郎几人差点死在村外,”胡娘顿了顿,“但他什么事都没有。”
裴湛问:“史林现在人在何处?”
“出村了,谷老让他们去城里采买君舅入棺的衣衾和黄白绢,走了三天还没回来。眼下桥又坏了,恐怕还得两三日才得归。”胡娘的声音越来越低,“按理说,这些都得由葛大郎和我夫君去的,但谷老偏偏让史林去……村里人都说,这是故意把他支开,就怕有人提议让他当村长。”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为何你家夫君与兄长关系不睦?”沈缨华追问。
胡娘叹口气:“葛大郎的生母是是君舅从外乡买来的,生下大郎没几年就跑了,后来君舅续弦相中我家君姑,又生下二郎。但大郎不知受了谁的挑拨,横竖看不惯弟弟和后母,处处找茬,甚至……君姑去世,他也不肯上香祭拜。兄弟二人彻底离了心。”
杨沅君又问:“葛大郎的生母逃出去后还活着吗?”
胡娘点点头:“据说她跑出村子后活得好好的,有商队的人在镇上的码头见她乘船离开,后来就不知所踪了。”
“她既是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私自逃跑,你君舅为何不报官?”
胡娘面色一红,低着头,小声说:“说是买来的……但我觉得其实是拐来的……”
“什么?!”沈缨华大吃一惊,“《唐律》可是禁止贩卖良家子的,卖人为奴者,绞刑!”
胡娘吓得一哆嗦,找补道:“并非奴婢,是……是正妻。况且她娘家应也是同意的,就像文娘一样,她父母还是看着她出嫁呐。”
杨沅君:“文娘不是本村人?”
胡娘摇头:“不是,大约四五年前,文家四口人逃难途径鹿回山,文父摔坏了腿,被她后来的夫君救了,为表感激,特意将文娘许给他。后来文家人说是要去长安投靠亲友,待文娘出嫁后就走了,再无音讯。”
杨沅君冷笑一声:“救命之恩确当回报,但文娘又不是物件,怎能用她的一世姻缘来还恩?况且恩公死了还要文娘守节,看来也不过如此!”
胡娘不吭声,其实她也是这么想的。
村民都说她胡娘是不好惹的悍妇,要她说还是凶悍点好,不然跟文娘一样像个面团子,岂不是任人拿捏。再说了,二郎他……
胡娘一想到青梅竹马的夫君还躺在床上性命堪忧,又忍不住眼眶一红,从袖口摸出一小袋铜板,道:“三位贵人,这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银钱,还请你们出村后帮我买药材救二郎一命。”
沈缨华给了杨沅君一个眼神,道:“村外的药材固然得买,但山里应该能找到些临时用的,只是眼下我三人被关在屋里,难以插手。”
杨沅君立马接话:“没错,村外不远的山林中,应该有些益气活血的崖棕根,功效虽不如山参,但也勉强能用。”
二人一唱一和,默契十足,瞬间将救夫心切的胡娘唬住。
她沉默片刻,双手攥紧衣角又忽而松开,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
胡娘二话不说,抹了把眼泪匆匆离去。
裴湛走到窗前,透过窗棂看了一眼蹲守在院门的两个青年,道:“看来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回家歇一歇了。”
……
果不其然,傍晚时分,村中另一位长老——胡老领着胡娘登门。
他寒暄几句,大抵意思是,三人可在傍晚或清晨时避开村民入山找药,如此一来,既能不令村民恐慌亦能帮葛二郎找药。
裴湛冷着一张脸,似乎并不满意,沈缨华扯了扯他的袖口:“裴君,救人要紧。”
他瞥了一眼她葱白的手指,指节处多了好几道细小的血痕,手背上还有一处尚未散开的淤青,想来是那日翻车受伤留下的。
“嗯。”裴湛应了一声,没再发话。
事不宜迟,三人随胡娘从小道绕路出村,直奔后山背面的水潭。
今夜无月,周遭一偏漆黑,四人点燃火把。
杨沅君领头走在前面,道:“崖棕根叶宽茎长,喜阴喜水,常生在密林深处或潮湿的岩石上。”
她忽然顿住脚步,将火把举向斜侧方:“瞧,就是这个。”说罢蹲下身,抽出藏在小腿侧的匕首,砍掉叶子,撬出根部,“留下茎根即可。”
其他三人仔细看了看,围着水潭开始找药。
杨沅君蹲在水潭边,正欲下刀撬另一株,火把一晃,照见岩缝里卡着的一团暗色东西——
“等等。”裴湛按住她的肩膀,将火把凑近了些。
那是一小截破损的布料,颜色辨不分明,碎布下方的水面,隐约可见有灰白色的东西半埋在碎石与水草间。
杨沅君倒吸一口凉气。
——是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