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某已接回了那个被掳走的女子。”沈衔意对上他的眼睛，“据她所说，燕戟已细细问过她的身世了。”

萧吟润眸中微凛，却未说话。

“而且，”沈衔意继续道，“她曾在燕家军营里见过一人。此人身份神秘，连她也不知叫什么，只知曾与燕戟密谈于军中。”

“该不会是我那出逃的兄长萧维祯吧？”萧吟润问，“此番你与漠城军到达北境，可曾见到他？怎的没有一起把人带回来。”

沈衔意面色未变：“是与不是，见与没见，当真重要吗？重要的是眼下殿下需要一把烈火。”

“此言何意？”

“殿下押燕戟回京，又召群臣商讨，不就是因着燕家百年将门，要处置燕氏后人，绝不能落人口实。沈某猜想，今夜必会有忠直之臣，以燕氏军功为由为燕戟求情，不知届时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看来沈公子是又有了应对之法，”萧吟润一笑，“那就别卖关子了。”

“历来再高的军功，也抵不过我朝‘谋逆不赦’的律例。一个逆臣或许是被蛊惑才走上弯路，尚可给个悔过的机会。但若两个逆臣相勾结，那便是早有预谋，罪无可恕。”

沈衔意看着他，“燕戟已然察觉当年旧事，只是不知他知晓到什么程度。倘若已疑到殿下身上，殿下却对他网开一面，这便无异于放虎归山。如今，就看殿下认为他是一时受蛊惑犯错，还是早已与废太子相勾结，意图瓜分大元江山了。”

居然将燕戟跟废太子扯到了一起。萧吟润眯了眯眼，视线落在了面前的木盒上。

“所以，这里头便是能坐实燕戟与废太子相勾结的证据？”

盖子打开，里面尽是书信。

萧吟润拿出一封拆开，上面竟是燕戟的笔迹。

沈衔意看着那些信，淡漠道：“想必这法子，殿下早已驾轻就熟了。用这些信件一石二鸟，将两个逆臣连结在一起，无论是天牢的燕戟，还是出逃的废太子，殿下都可名正言顺地处置了。”

萧吟润唇角勾起，放下手中信件。

“你倒是心狠，昔年好友之情都不顾了。”

沈衔意并未理会这调笑，“沈某做这些，都是为了兑现当初与殿下的承诺。一则如今北狄已灭，功劳算在漠城军头上，避免了燕戟独揽大功，燕家功高震主。二则此功绩足够殿下坐稳东宫之位，即便此刻登基，也不会引来非议。三则在群臣眼中，殿下对兄长已是仁至义尽，可他却执迷不悟，凭着这些信件，无论明里暗里，殿下都可除之而后快了。”

说完他跪下/身去，“沈某细数这些，并非炫耀功劳，而是想求殿下兑现承诺。沈某只想同心爱之人隐姓埋名，过一生平淡日子。”

“这是当然。”萧吟润语气理所应当，“沈公子快快起身，你为本宫省去诸多麻烦，本宫自然要言而有信。不过……”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沈衔意起身，“你为何一定要置燕戟于死地？”

若非沈衔意如此执着，他恐怕还要费上许多心思。此番与其说是他要处置燕戟，倒不如说是被沈衔意推着去处置的。

萧吟润倒不介意顺水推舟，只纯粹好奇罢了。

“若只是抢一个女人，如今人你已得回，燕戟已在天牢，即便不死，日后也没了前程。这难道还不够吗？”

自然是很不够的。

沈衔意眸中没有丝毫动摇。曾经，他也以为只要燕戟走了、远离了，他与韵儿就能安然厮守。

可事实却是，他们兜兜转转终会走到一起。

他拿不准将来还会发生什么，所以只有燕戟彻底死了，才不会重蹈覆辙。

见他沉默不语，萧吟润也不勉强，“今日宫中来了新乐伎，这会儿大约已奏上了。沈公子辛劳多日，不妨去听上两曲，也好松快松快。待宫宴开始，还要一醉方休的。”

“多谢殿下。”

德正亲送了沈衔意出去。回来时萧吟润又在看那些信件，面上似笑非笑。

“殿下打算以何种身份送沈公子与魏姑娘出城？”德正请示，“奴才也好命人准备。”

“出城？”萧吟润放了信，“事情都已办完，还留着他们做什么？”

闻言德正微怔，“殿下的意思是……”

“这世上信得过的只有死人，还是不留后患的好。”

德正忙跪地，“殿、殿下。”

萧吟润看过来，“你紧张什么，说的又不是你。沈衔意够聪明，却也够阴毒。燕戟是猛虎，他便是毒蛇。放虎归山固然凶险，可放毒蛇入草丛，他回过头来咬我怎么办？”

“那魏姑娘……似乎是不知情的。”

“不知情又如何。魏淮仁的女儿，十几年前就该死了。多活了这些年，也很算是网开一面了。”

“是。”德正颔首，“殿下考虑得周到。只是，沈公子倒还好处理，大约也就是宫宴上一杯毒酒的事。但那魏姑娘此刻却不知身处何处，听说他们回京的马车是去了城西，昔日统领府已经查封，那一片尽是驿站、酒楼和戏院，人多嘈杂。找她……恐是费一番功夫。”

“障眼法罢了。”萧吟润淡道，“沈衔意是个谨慎的人。他有多么想置燕戟于死地，便有多喜欢那女子。他不会放心把她一个人放在鱼龙混杂之地。马车越是大张旗鼓去了城西，就越说明人不在那里。”

话音未落，宫人走了进来，躬身道：“殿下，陛下那边侍奉汤药的时辰到了。”

“知道了。”

萧吟润起身往乾坤殿去。行至门口，他又侧过头来。

德正立刻上前。

“去城东找找。就找那些偏僻荒废，却又关着门，很可能有人把守之处。譬如……沈府昔日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