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被他安置在沙发上的人此刻仍在沙发上。
坐着,呆呆地坐着。
“醒了?正好,吃面。”
俞涅把面往茶几一放,她回过神,但像聋了两只耳朵似的,只顾仰头盯着他看。
俞涅也不躲,人站得笔直,任凭她不声不响盯了两分钟。
就在他怀疑“小流”是不是不止聋还哑的时候,她突然冲他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我想去一趟洗手间。”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一头黑色短发毫无章法地翘着,像是一朵章鱼兰。
和高三生不同,这位醒来后一点儿迷瞪也无,找包和跨花盆的动作利索到他以为刚才她那两分钟失神是一个梦。
“你动了我的包?”
她看过来的眼神犀利,他墨镜后的右眼皮跳了跳。
“哦,是的。”俞涅敢作敢当,小人行为也承认得理直气壮。
昨晚他把人背到沙发上后,就小偷似的蹲在她旁边翻起了她的包。
包里有些值钱东西,但是肉眼可见得不算多,一本相册、一台相机、一个钱包、一瓶牛奶和一把牙刷。
小流呼呼睡,小人当到底。
俞涅翻起她的相册。
里头全是风景照,从戈壁滩到大草原,从哗哗瀑布到漫天星河。
单从光影和构图,他实在看不懂她想表达什么,只知道这个流浪者大概业绩不错,在祖国好些山河边歇过脚。
俞涅合上相册,把东西塞回书包里,蹲着看沙发上的人。
她侧着身陷在沙发里,大概是出了薄汗,发梢紧紧贴着脖颈。刘海随睡姿垂到一侧,露出半个光洁的额头。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哭。
“你是该哭的,你的拍照技术也太烂了。”
俞涅蹲得腿酸脚麻,靠着沙发缓了好一阵,然后去房间里给她找了一条毛毯。毛毯上颗颗草莓点缀。
“我总不能带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回家吧,万一你是个杀人犯怎么办?那我不就成窝藏罪犯的了?”做贼的喊抓贼,俞涅看着她笑,“你说对不对呢,丁远暧?”
小流不叫小流,人有大名,丁远暧是也。
丁远暧立时瞪大了眼瞧他。
俞涅慢慢解释道:“没翻你钱包,没背你身份证号,你相册上写了这个名字。”
丁远暧垂眸收回眼神,从包里取出牙刷,说:“请问卫生间在哪里?”
客客气气的,明明握牙刷的姿势像在握狼牙棒。
俞涅顿觉好笑,伸出一根手指。
丁远暧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
俞涅跪坐在沙发上,盯着她一头章鱼兰说:“你的名字倒是好听,‘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远暧,是取自陶渊明的这首诗吧?”
话里话外是求人夸的炫耀语气。
丁远暧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他一手撑着沙发背,黑色短袖松松垮垮,眼戴墨镜下巴留胡。
显老十岁不止。
“上网查了多久?我名字里哪个字触碰到你的知识盲区了,大叔?”
“大叔?!”俞涅腾地直起身子,单手摘了宝贝墨镜,“你可真好意思,二十五岁的人怎么也算是个阿姨了吧?”
“你说你没看我身份证。”“没”字加重音,丁远暧咬牙切齿,还以为他有多坦率。
“我猜的不行啊!在我们这儿穿T恤短裤的姑娘都是二十五!”俞涅干咳一声,摸一把细短胡子,干巴巴不情愿道:“查了,第三个字。”
不是不认识,只是确认一下。
丁远暧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看一圈客厅地板上摆得满满当当的花盆。
花朵粉白红黄开得过于梦幻,以至于她早上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真的死掉了。
昨晚在公园里她没有完全睡死过去。他在她耳边说的废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冻死的可能性不大,被烦死的概率极高。
但他会上手背她是她没想到的。
而自己没再反抗,只不过是因为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而她竟然信了。
她困到一定程度脑子会停止运转,困到极致时,会产生“死了也挺好”的危险想法。
所以在她看来,他昨晚的行为算是乘人之危了。
“说什么我是杀人犯,你有没有想过,但凡我对这里任何一种花过敏,此刻你就是杀人犯了。”
“我——”
“可惜我不是过敏体质。我爱一切植物,它们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奇迹之一。”
“我——”
“结巴就少说点话吧,大叔。”丁远暧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去卫生间。
“我——我就多余张嘴!”俞涅盯着她的背影忿忿。
这年头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