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又是已读不回。
丁远暧放下手机,擦好头发,走去客厅和阿瓜培养感情。
阿瓜,乃是那一盆室友所赠的仙人球。因为形如圆滚大瓜而得此名。
阿瓜虽然是仙人球,但丁远暧把它当日记本用,或者说,当树洞用。
她捧着阿瓜絮絮叨叨啰嗦完今天的事,末了,食指指腹蹭蹭阿瓜小刺,说:“阿瓜阿瓜,快快开花。”
会开花的仙人球才是好瓜。
丁远暧把阿瓜放回书架上,抽了旁边一本新买的书,躺倒在沙发上。
没人打扰,她一口气看完书,然后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已到五点半。看手机,室友一个小时前回了消息。
俞涅:实不相瞒,鄙人会点中文。
白痴室友。
以往她是一定要把这句话发出去的,但是一想到待会儿和她共进晚餐的那位叛逆少年,她就觉得还是要减少对室友的伤害。
毕竟人到中年,是很敏感的。
丁远暧换了衣服,出发去米唐堂。
打车过去十五分钟,她到得早,便坐在店里等。
店里放着古典音乐,她被奶油的甜味包围,等人也不觉得烦了。
丁远暧望着门口数着人,俞涅突然打电话过来,说晚上要去老李家吃饭,晚上让她自己随便吃点。
丁远暧说一声“知道了”,挂了电话。
想来是中午那一架吵到了点子上,收了伙食费的室友终于把厨师的工作提上了日程,她很欣慰。
她很少与人吵架,只能说俞涅太欠儿,更年期?
丁远暧笑,俞家兄弟俩,一位叛逆期,一位更年期,真是热闹。
叛逆少年是踩点到的,背着书包冷着脸进来,给这家暖色调的甜品店添了唯一一抹冷色。
“你这是放学了还是下班了?”丁远暧笑着问。
“放学。”少年把书包放得“乓乓”响。
“哦。”丁远暧抽出一本菜单递过去,说:“没想到你喜欢吃甜品,这家店主打是奶制品吧,选的不错,我挺喜欢的。”
“还行吧。”俞白翻着菜单,说:“老俞不喜欢吃甜的,也不爱喝牛奶,所以对这家店嗤之以鼻。”
“所以才在奶茶店打工?”
在俞涅不会出现的地方打工,在俞涅经常出现的地方抽烟,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战略?
俞白却抬手叫来服务生,“先吃吧,我饿了。”
“好。”丁远暧点头。行吧,行吧,高考生最大嘛。
俩人翻着菜单,你点一个我点一个,最后上菜时,竟摆满了一桌。
俞白吃饭时更不爱说话,丁远暧看腻了他的发旋,便也低下头风卷残云。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把饭吃光。空盘子一一撤去,桌上只剩两杯酸奶,相对无言。
“你要是再不说,我可就困了。”丁远暧捧着酸奶打个哈欠,她真的困。
俞白干巴巴道:“下个月是我爷爷生日,我攒钱买礼物。”
这是要打亲情牌?
“下下个月是全国高考。”丁远暧说。
俞白表示沉默是金。
丁远暧问:“你缺钱?”
俞白一副“你废话”的表情看她一眼。
“缺钱找俞涅。”
“我不想用别人的钱。”
“你害羞?”丁远暧好笑道:“弟弟,你是不是搞错了?事分轻重缓急,这钱你无论问谁借,都好过你现在翘课打工。等你高考结束,你还怕没工打?”
弟弟不说话,丁远暧换一个问题问:“你今天翘了一上午的课?”
“翘了上午最后一节,体育课。”
“你瞧不起体育课?”夜跑选手顿时气愤。
俞白无语地看着她。
丁远暧喝一口酸奶说:“我这人不爱多管闲事,但有一句话我还是要说。俞白,你应该知道你爷爷最想要的生日礼物是什么。”
她说完,本来也不指望对方回应,拿起手机要去结账,对方却开口了。
“我知道,但是来不及了……我想送他一些他能摸得着的、能留在身边陪伴他的礼物。”
丁远暧眉头一跳,这话听上去怎么叫人心慌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生病了?”不能吧,刚还暗搓搓抢她的枫糖蛋糕来着。
俞白沉默着,板着脸。
不会吧?丁远暧长舒一口气,说:“你别担心,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发达——”
“等等,”俞白突然笑了,说:“你韩剧看多了吧?我没生病。”他顿了一下,接着道:“告诉你也没关系,反正你早晚也会知道的,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听别人说不如我亲口告诉你。”
“我不想听秘密。”
丁远暧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出口,俞白就把话接上了。
“我是爷爷捡来的。”
丁远暧愣了好一会,她还没从“绝症”那块儿缓过来。
她忽地想起俞涅说过这儿的人都爱捡东西回家,她当时以为他只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原来竟是在说俞白吗?
“抱歉。”丁远暧不爱戳人伤疤,也没有听别人讲伤心事的喜好,安慰人的事更是做不来。“你吃饱了吧,我们——”
“我四岁的时候和爸妈来这里玩,”俞白却盯着酸奶杯,自顾自地开始讲起往事,“在商场里和爸妈走散了,是爷爷把我带去的警察局。”
“警察没找到你父母吗?”
俞白说:“不是没找到,是没有找,因为他们不要我了。”
那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塞在他口袋里的、上面写了什么,他到现在也没能找到答案,但是当时警察和爷爷在看到这张纸条后脸上露出的表情,他至今仍然记得一清二楚——
这孩子被抛弃了。
所以当爷爷问他“要不要跟我回家”时,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于是我就在爷爷家里住下了,一直到今天。”
俞白说完,喝一口酸奶,看着丁远暧,好似在观察她的反应。
丁远暧只是问:“你的名字是俞涅起的?”
“嗯。”俞白点点头,笑一下,冷色调里终于添了一丝暖意,“爷爷说老俞的语文从小就一塌糊涂,就这个名字起的不错。”
丁远暧想到什么,问:“那你刚才说的爱不及’是什么意思?”
俞白扒拉着吸管,说:“因为我很快就要去上大学了。上大学之后……大概就不回来了吧。”
落叶不归根,正如吴力说过的那样,这儿出去后再回来的人,不多了。
“我既然答应你了就一定会保守秘密,无论是打工也好,抽烟也好。”丁远暧看向俞白,说:“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一切以学习为重。第二,烟能戒就戒,真的对身体不好。”
“我尽量。”俞白说:“丁远暧,你为什么要帮我保守秘密?”
……
竟然直呼大名,她好歹算是盟友一枚……
“因为我也是被捡回来的。”丁远暧说:“所以说你哥要是发现我知情不报,估计得把我扫地出门。”
“对了,你在学校,情报肯定比我多。你能帮我问问哪里有教老外学中文的老师吗?还有,要是你有同学家里有房子要出租,你也留意着,我好做两手准备。”
俞白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站起来,说:“我去付钱。”
“行了弟弟,我来吧。”丁远暧忙拉住他,“你要攒钱买礼物的吧?”
“那之后我请你吃饭。”高中生不占人便宜。
丁远暧笑笑,说:“行,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