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涅倍感无聊的当儿,爷爷带着不用上学的小孩回来了。
他对这个突然蹦出来的酷小孩稀罕得不行。
爷爷走哪儿,小孩跟哪儿,他尾随到哪儿,颇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架势。
“喂,你一会儿去哪儿?”
“喂,你在看什么?”
“喂,我这有一本超好看的漫画,你想不想看?”
“喂,我教你去钓龙虾吧?”
……
是个正常人被这么缠着都会发疯,更别说不想被任何人打扰的小孩了。
小孩实在是忍不下去,终于小下巴一仰,开口说了到镇上之后的第一句话:“你好烦。”
老天爷,石头开口说话了!
俞涅激动地甩飞钓鱼杆,捏捏小孩白嘟嘟的脸,说:“很好,现在叫一声‘哥哥’来听听。”
小孩自然是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俞涅自然是迈着飞毛腿追上去了。
后来,爷爷准备给小孩重新起名儿的事不知怎么传到了俞涅耳朵里。
他死皮赖脸,明明语文差到班主任天天骂爹,偏偏要掺一脚。
爷爷也惯他,竟真把这件事交给了他。
他便窝在家里闭门造名,三天后摔门而出,捏着本字典飞奔到便利店。
他不要脸,取名用了自己的姓。
把名字念给小孩听的时候,出乎意料的,小孩竟然点头同意了。
古有烈女怕缠郎,今有冷脸弟弟怕缠人哥哥。
缠人哥哥最会来事,因此也挨了不少揍。在他那么多顿揍当中,有那么一件事儿是他每逢过年过节都要拎出来单讲的。
那是一年清明,镇上按照每年惯例举行祭祀活动。
爷爷对祖先和根脉向来看得淡,他独来独往生活了半辈子,不看前,不看后,只顾当下。
本来打算和俞白待在家里煮清明果,但是镇上难得热闹,爷爷想着不如借此机会带俞白去踏青看看春景,便带着小孩出门了。
没想到不过半个小时,俞白就不见了,同时不见的还有被老李强行拽来拜山的李青木。
一个人找不着可能会引起惊慌,但这两人同时不见,反而叫人松了一口气。
“老俞,你儿子呢?”
老李揪住站在小摊前买笋干清明果的俞弦。
俞弦眼睛直勾勾盯着热锅里的清明果,笑笑说:“我怎么可能知道,不过他出门前背了鱼竿,大概又去钓鱼了。”
最后是在山后面那片荒废的田野里找到的人。
清明雨多雾重,细雨散落,茫茫然虚化三个小孩靠在一起的背影,勾勒出不远处那一座香火尽断的孤野坟头。
俞涅坐在中间,一手撑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伞,一手紧握着钓鱼竿。
俞白紧靠俞涅钻在伞下,身边挨着红色钓鱼桶。
桶里张牙舞爪着一些龙虾、一些小鱼,还有一些沉默的田螺。
爬了半天山的老李又累又气,抬起脚,作势要把钓鱼桶踢翻。
俞涅飞速把伞一扔,砸向老李。
老李往后一躲,差点踩到人家转生的路。
他立马双手合十,闭了眼念一声“南无阿弥陀佛”,但是心里无佛终归没用,睁开眼就化身怒目金刚,把俞涅臭骂一顿。
这事原是俞涅理亏,但是瞧见俞白捏着鱼竿,脸上兴致勃勃、眉梢带笑的小模样,爷爷到底偏了心。
他拉住老李,好言相劝终于让老李闭上了嘴。
而俞弦站在一旁笑眯眯,端着塑料碗吃清明果。
雨停人散,事情本该在各回各家后安稳结束,奈何俞涅是个记仇的。
俞涅没跟俞弦回家,他拎着那一桶河鲜去了张姨家。
因为在他的交友范围里,张姨厨艺最好,她做的香辣龙虾最能勾人。
他端着那盘小龙虾从东街转到西街,香味飘了一路,最后走到老李家门口,坐下来,剥壳开啃。
李青木自然是馋的,放下手里那一碗青菜面,小狗似的亮着眼睛坐到俞涅身边。
老李其实也馋,尤其是在连着吃了三顿素面之后。但他碍于面子,又不想惹老婆生气,干脆起身关了大门。
门砰地关上,俞涅和李青木顿时发出爆笑,气得老李喝空三罐啤酒,给俞弦打了一个小时的电话,连儿子带老子地骂。
“积怨这么深,怪不得别人都是叔,就他是老李。”
丁远暧轻轻笑着。
老蚁说起的这些往事,多多少少闪着令人羡慕的光。
她自小一个人长大,从来没有能称得上兄弟姐妹的人。
“也有这方面原因。”老蚁笑道:“不过从辈分上来说,老李确实是和俞涅同辈的,俞涅爸妈生他比较晚。”
“怪不得那么宠他。”丁远暧说。
她忽然想到,如今俞涅爸妈去世了,俞白的爸妈却忽然出现了。
“俞白的爸爸妈妈……”丁远暧斟酌着开口:“没试着去找过吗?”
“没有,我曾经问过俞涅,结果他跟我说:‘找到之后呢?把他们暴打一顿,然后再把俞白还给他们?你是有病还是活菩萨转世啊?’”
老蚁笑笑说:“在那之后,我就再没提过这件事了。不过你说的那句话算是打破了我的童年滤镜。”
“什么话?”丁远暧问。
老蚁叹口气,说:“看着他长大,差点忘了他已经成年,就算俞涅不去找,他自己想找的话,谁也拦不住。”
丁远暧沉默。
如果俞白走了,俞涅会是什么心情呢?俞白大概已经联系上他爸妈了吧?他又会怎么跟爷爷、跟俞涅开这个口呢?
“姐姐,俞白在奶茶店打工的事情,还是先别跟俞涅说吧。”丁远暧拜托道:“我和俞白约好了,他既然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也不想多管闲事遭人嫌。”
“可以是可以,”老蚁说:“不过你想啊,俞涅铆足了劲地在给俞白找英语老师,要是被他发现俞白不好好上学,估计——”
“他会怎么样?”丁远暧说:“气炸?”
老蚁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说:“没法想象,总之你随时穿好防弹衣,到时候别被炸伤了。”
她为何总是陷自己于被炸伤的境地?
到家先和阿瓜倒满肚苦水。
昨天她昏睡一夜,都没有来给阿瓜口述日记。
丁远暧躺倒在沙发上,把阿瓜放到自己肚子上,手指蹭蹭它的小刺。
她把昨天和今天发生的事全部捋了一遍,就像在复盘一场已经结束的游戏。
没一会,她说累了,便闭了嘴,单纯躺着,躺了片刻睡意便扑上来。
俞涅让她少睡点儿。
她会听他的话才有鬼咧。
她站起来,把阿瓜放回书架上,转身时,发现俞涅的花兵花将还站在阳台守城。
“要带它们回家啊。”
丁远暧想起俞涅那晚一边往客厅搬花一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难得的温柔。
她昨天做了一回好人,今儿干脆好人做到底,帮卖花的把室友们搬进来吧。
阳台不小,花也实在多。
丁远暧连着搬了好几十趟,累倒是不累,就是弯腰频率太高,腰疼。
她是个“花盲”,相比于花,反而是草和树更能让她记住。
但是在这一圈花里,她也并不是一盆都不认得。
手里这盆石榴色的洋绣球,她认得。
因为这是俞白会过敏的花。
把花搬过去的俞涅竟不知道俞白对洋绣球过敏吗?
一个缠人,一个避人,兜兜转转多少年,关系到底近了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