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我没有去过别的星球。”白纶说。
“我出生在这里。”
栗胤似有所觉,望向墙上的简笔画:“那是你的母亲?”
白纶的视线与她一同望过去,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栗胤在出声那刻就开始后悔。屋里只有白纶一个人生活的痕迹,她明知道答案的。
果然,她听到银狼淡淡地开口:“我八岁的时候,她死了。”
“……对不起。”栗胤说。
白纶撩眸看她,眼中带着点不解,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和他道歉。
但态度的软化就意味着破绽,她的愧疚,他未必不能利用。
她想听他的故事,他就告诉她,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再找准机会摆脱她。
于是白纶抿了抿唇,不自觉地对栗胤说出了一直积压在心底、从未与人倾诉过的话语。
“是我的出生,才让她过了那么屈辱的八年。”
荒狱星作为一颗与其他星系隔绝的孤星,既然任流放者在这里自生自灭,会有后代出生在这里也并不稀奇。
然而这个星球并无道德秩序可言,会在这个星球上生下孩子的,大抵是无法抵抗的弱小人类。
白纶的母亲,就是其中之一。
弱小者,只能遵循弱小者的生存规律。
无力主动夺取,那就出卖自己的身体和灵魂。
一只灰色毛发的母狼发现自己有了孩子,却根本不知道孩子的生父是谁。
在医疗用品极度匮乏的荒狱星,她选择生下他,成为一个母亲。
孩子有一只和她一样蔚蓝的眼睛,另一只却是深邃陌生的灰白。
但她爱他的每一只眼睛。
因为多了一个孩子要抚养,她过得比其他弱小者更辛苦。
白纶目睹过很多次母亲为了生存用身体和其他人交易的场景。回忆小时候,记忆中最清晰的,就是仅仅隔了一帘布的庇护所,母亲被强壮的男人们压在身下,发出哭泣般的喘息。交叠的影子投射在帘子上耸动,屋里是潮湿的腥气。
让幼小的他近乎窒息。
男人们得到发泄,一脸餍足地从布帘隔着的里间出来,看到一只小小的银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他们不知道,他正在死死记住他们每一张脸。
脾气好的会逗一逗他,也有不耐烦将他推到一边的,更多的对屋里的他视而不见。
没有一个人对他解释什么。
最后走出里间的是汗涔涔的母狼。
她走路的姿势怪异,身上混杂着数不清的陌生气息。
看到银狼,她犹豫了一下,回到里间用净水系统简单清理了一下自己,才将小狼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小银狼抽抽鼻子。
光靠清水冲洗并不能逃避獒尼族敏锐的嗅觉,他动了动唇想说什么,母亲捂住了他的嘴。
“白纶,我们要活下去。”
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让小银狼不能理解的坚定。
为什么?
明明这么痛苦,为什么还要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母亲温柔地安抚着小狼的脑袋。
一夜没睡的银狼在母亲的怀中感到安心,眼皮往下合拢。
他想,这个问题就留到下一次再问母亲吧。
灰狼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下了个决定。
有几周的时间,小银狼都很难看到母亲的身影。
隔着布帘从男人身下起来,她将换来的营养液放到白纶怀里,又拖着酸软发抖的腿离开庇护所,身影没入尘埃与废弃零件堆砌的山丘。
几周后,她带着小狼来到一处废弃的矿山前。
小银狼抖抖耳尖,困惑地看着他的母亲。
他的眼眶陡然睁大,凭借他优越的动态视力,竟然没有捕捉到母亲的身影是在哪里消失的。
“这里。”
温柔的声音从矿坑角落传来。
他疾步跑过去,穿过狭小隐秘的洞穴口,看到一处豁然开朗的空间。
简陋却柔软的床铺,昏黄却温暖的萤石灯,一整块平整的、能够用来组装机械的台面。
最重要的是,房间里的空气干燥馨香,再也没有让他难以呼吸的陌生腥气。
他不知道母狼耗费了多少力气,才打造出了这样一个隐秘又整洁的地方。
小银狼似有所觉,却不敢相信。他犹豫地问道:“妈妈,这里是……?”
母亲摸摸他的脑袋。
“这里是我们的家。”
小银狼不解:“什么叫做‘家’?”
荒狱星里只有庇护所,他从没听过“家”这个词。
“‘家’是……”母狼耐心组织着小狼能够理解的措辞,“只属于你和你爱的人的、能够让你开开心心住在里面的庇护所。
“你现在开心吗,白纶?”
“开心!”
小狼摇摆着尾巴,拿着炭笔走到墙边,“妈妈,我能在家里留下自己的记号吗?”
他知道,在荒狱星上不宜留下太多痕迹,容易被盯上和针对。
但在“家”里,是不是就没问题了?
母亲笑了:“你要留下什么记号?”
小狼努力握着笔,趴在墙上花了好久才完成他的作品。
“当然是我最爱的人。”他有点害羞地说。
灰狼看着那只线条歪歪扭扭的简笔大狼,想说的话忽然哽在喉头。
“妈妈?”
“我没事。”她蹲下身将白纶紧紧抱在怀里,接过他的炭笔,“那么我也在家里留一个记号吧。”
她蹲着身子在墙角作画,怀里的小狼只能看到她专注的侧脸。
为什么那个时候,母亲的眼眶是红的呢?
有了“家”以后,灰狼就再也没有带任何陌生人出现在白纶面前。
每天睡醒后,她会摸着白纶的脑袋对他说:“我去上班了。”
几个系统时后,再拖着疲惫的身体抱着新的补给回来。
为了更好地经营这个家,她变得比以往更忙碌,以至于白纶都没时间将堆积的问题向她问出口。
他不想成为母亲的拖累,在机械组装上展现了惊人的天赋,经由他改装翻新的仪器在集市换来的物资渐渐超过了母亲。
他想让母亲有更多的时间休息。
他攒了满满一箱营养液给母亲惊喜,母亲也确实如他所愿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但他没有想到,就在知道他自己能够把自己照顾好之后的第二天,母亲倒下了。
她的身体早已在荒狱星蹉跎的十几年间灰败不堪,如今知道自己无需再支撑,那一口气就散了。
荒狱星上只能买到消毒止血的外伤喷剂,没有治疗体内疾病的手段。
他眼睁睁看着她在短短几天内迅速消瘦。
倒没怎么受苦,很快就走了。
留他一个人。
依灰狼的想法,大概以为她的孩子会继续守在操作台前,隐匿、安全地度过这一生。
白纶将她埋葬后,转身拿起了匕首。
七年后,在他十五岁的时候,他把那些强迫过母亲的人全杀完了。
但母亲已经不在了。
最终,他的问题再也没能得到答案。
怪他长得太慢,他一直是母亲的累赘。
空气中出现了让人坐立难安的静谧。
本意是为了迷惑栗胤寻找逃跑的机会,讲着讲着白纶自己却陷入了过去的消极情绪。
栗胤感受到少年的灰败,忍不住寻找安慰他的话。
她的视线长时间地停留在墙壁的简笔画上。
大狼的笔触稚嫩,线条带着不熟练的歪斜;小狼的线条流畅,每一处细节都被精心勾勒。
只有爱着笔下的人,才能画出这样的画。
白纶的出生并不是他母亲的屈辱和累赘。
“你说得不对。”她说。
“说不定正是因为你的存在,才让你的母亲多坚持了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