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累。她失去了尊贵的身份，失去了优渥的生活，甚至连重视的伙伴也为她而死。

她努力至今的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属于栗胤的那团光芒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会泯灭在这片浩瀚的虚空之中，融为虫族法则的一员。

瞿曜焦急地望着那团逐渐黯淡的光芒。他不断地呼唤栗胤的名字，声音却被四周虚空的罡风吞没。

他无法眼睁睁看着栗胤一个人进入虫族的精神世界而自己却什么都不做，紧随其后也来到了这儿，却只能在第二层止步。

虫族的精神威压让他寸步难行，在意识被压垮前，他用尽全力对前方的栗胤喊道：“栗胤，你能做到……——我相信你！”

他将自己的信念送给了她。

她会到达比自己更高的地方。

她要到达比自己更高的地方。

骄傲矜贵的禺泯星系二皇子在这一刻承认了那个自己一直以来当作花瓶看待、却也无时无刻不作为未婚妻呵护的女孩比自己强大的事实，也在这一刻认识到了自己对她的爱意。

这份清醒和坚定的爱让他的信念变得强大，明亮的光芒向栗胤靠近，却在咫尺处难近半分。

他的声音还是不够大。

要是再来一道声音，只要再多一道，将那束光芒传递给栗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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禺泯星系警戒线。

虫潮褪去后，覆盖在巨大虫巢暗壁上密密麻麻的虫群也变少了，能看到虫族黏液堆成的暗壳表面凹凸不平的花纹和隐隐反着光的神经菌链。

破晓-DW机甲舱内。

“再往里一点！”异瞳的银狼冲正在驾驶的麋鹿半兽人呲牙。

机甲的驾驶舱本就狭窄，半兽人的身体又占据了大半的空间，三个男人不可避免地贴在一块儿，让本就糟糕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不能再进去了，会被虫群吞噬的。”人鱼族首领按住白纶的肩防止他冲动，一双眼紧紧盯着仪表盘上的信号波动，“继续往YM-1034的方向开。”

队内通讯频道传来提示，是千邈过来送燃料和补给了。

眭穹打开对接舱口，摘下脑机连接装置，机甲进入静止悬浮状态，补给舰的加油枪塞入燃料舱，年轻的人鱼也顺着对接桥走了进来。

千邈手上提着一箱营养液，跟在他身后的是瞿曜的女性助理红梅。

军队首领在虫潮撤退时不知所踪，最后一次目击天启-AX是在警戒线边上，瞿曜将军有很大可能是同破晓-DW-392号一样进入了虫巢内部。

天启-AX没有内置小黑的智能系统，以禺泯星系的技术追踪不到它的移动轨迹。奥卡贝纳皇帝派众多兵力人手在禺泯星系内寻找瞿曜了三天，最终还是将人力投入到了更重要的灾后重建上。

但红梅不肯放弃，便和索伦之眼达成了合作，一同寻找在战场上失踪的三人。

可十天过去，她也该放弃了。

见白纶三人表情郁郁，就知道他们还没进展。

千邈犹豫了一下，对阚洋说道：“首领，已经第十天了。”

栗胤的生还概率在属于她的机甲损坏时就已经十不存一，更遑论另一台机甲进入的是从未有人生还的虫族领地。现在又是十天过去，船长还活着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白纶拿起一瓶营养液快速吞下，头也不回地对着千邈下逐客令：“送完补给你就可以回去了，不要耽误我找栗胤。”

他的语气相当不客气，千邈火气顿时上来：“你就不能现实一点？战场上的牺牲你又不是没见过！”

“你他妈说谁死了？！”

营养液的瓶子在獒尼族手中被硬生生捏碎，他转过头冲千邈嘶吼，那双眼红得吓人。

千邈后退一步，看到首领晦暗的脸，又不甘示弱地吼回去：“你以为船长出事我就不难过吗？但你觉得你这样永无止境找下去就是船长想看到的？索伦之眼怎么办？所有人都在等你们回去！船队不能没有人领导！”

白纶“啐”了一口，声音没那么大了：“我只在乎栗胤，别的我都不在乎。”

“你以为索伦之眼是谁的心血？”千邈说着，把目光转向了阚洋，“总得有人替她照看好这一切。”

通常做这些事的是籍允。现在籍允也不在，必须要有人顶上。

阚洋握紧了手中的营养液瓶。

首先确保你自己的状态，接着是同伴的，再是索伦之眼的家人们，和那些寻求我们保护的。

女孩柔和的声音仿佛仍回响在耳边，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他拦不住醒过来后仍然坚持要去前线的白纶，便选择与他一同前行，并定下了十日的期限。他本该在对方的机甲进入虫族领地时就放弃希望，却仍给自己找了一个又一个寻找她的理由。

十天已到，该回到现实了。

至少不能让她重视的同伴和家人有事……

他明明严格按照她说的执行着，可为什么……胸口的空虚却越来越大，快要将他淹没？

打破僵硬局面的是眭穹。

“你回去吧，阚洋。我和白纶再多找几天。”

他瞟了眼银狼青灰的眼底，淡淡道，“他撑不了几天了。我的自愈能力强，到时候我会负责把他带回来。”

一个人的精神力无法长时间通过脑机连接驾驶机甲，只会昏死在驾驶舱内，这十天是他们三个轮流休息驾驶才撑到现在。

白纶也知道光凭自己驾驶不了太久的机甲，闻言也没有逞强说他自己一个人就行，只是磨牙道：“死鹿你是不是想打架？”

“你确定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种事上？”

白纶一噎，愤而转头重新盯着仪表盘。

红梅的目光透过红框眼镜望着挤挤挨挨的两人，觉得难以理解。

他们认不清现实吗？

她又何尝不希望瞿曜还活着。可是撑到十天已经是她的极限。

战时失踪24系统时内存活率约90%，25-48系统时降至50%-60%，49-72系统时进一步降至20%-30%，超过72系统时后存活率仅5%-10%左右，这是救援的共识。

十天过去，瞿曜和栗胤怎么可能还有生还的希望？索伦之眼还要浪费时间和资源到什么地步？

栗胤带出来的人果然和她一个德行，都喜欢做不切实际的梦。她看着他们，就像看到两个拼命抓住什么作为慰藉，不肯直面残酷现实的可怜的瘾君子。

她下完放弃搜救的决心，为心中仰慕的瞿曜将军抹了抹眼泪，转身从狭窄的机甲驾驶舱回到补给艇。

这是禺泯军方最后一次给索伦之眼送补给了。

机甲面板上显示燃料的补给已完成，阚洋跟着千邈也要离开。

脚步迈动带来的震动，令破晓号机甲往前飘浮了0.01米。

一段来自虫巢内部、肉眼不可见的电波和机甲向外延伸到极限的信号波完成了交互。

小黑的机械声音蓦地响起。

“检索到DW-392号机甲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