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他的头发。那一头雪白的长发没有了往日的光泽顺滑,显得灰败枯燥。
和他一比,端木婕气色虽然也不见得多好,但至少是从容得体。
端木婕顿时觉得奇怪极了,他为何成了这般模样?
难不成,这几日对付了什么极为难搞的敌人?
“范应辙”立刻出现在脑海中。
端木婕倒抽一口凉气,想起了那个诡异又难缠的男人。他该不会这段时间是去料理“范应辙”了吧?
师兄曾断言,那“范应辙”十分厉害,修为极高。
看来是真的,否则商洺怎么会是这幅像是损耗了千八百年修为的模样!
两人对视过一眼,商洺便移开了目光,不愿意再多看她一眼。
端木婕怎么会察觉不到?她嘴角溢出一丝苦笑,心中原本稍稍燃起的希望逐渐熄灭。她调整了自己的坐姿,从容端正地跪坐在下首,准备接受审判。
静静地等待了数息后,商洺终于先有了动作。
他面前的紫檀木桌案上,放着一壶茶,一只盏,除此之外,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黑褐色的液体。
商洺两指一动,碗便飞出桌案,稳稳落在了端木婕面前。
“这是何物?”
端木婕从这碗东西里,嗅到了一股物体焚烧后的味道。看来自己睡梦间嗅到的糊味,就是来自这里。
她顿时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剧毒。”商洺轻启薄唇,不看她,只拎起小茶壶,将里面的茶水倒进盏内。
端木婕终于再也维持不住从容,她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诧和悲痛,连嘴唇都在颤抖:“仙君……要我死?”
“你不该死么?”
毫无感情的声线,击溃了端木婕最后的防线。
她的背微微弯了下去,双手紧攥成拳。碗上冒起的热气扑在她脸上,熏的她险些落下泪来!
这一刻,她忽然完全不后悔自己将“范应辙”送她的东西带上山了!只恨自己没能藏好它,没能等到夔山派所有认识的同门都不在了,再用它。
“仙君,不会株连夔山派其他人罢?”端木婕竭力让自己冷静开口,但发出的声音还是不停颤抖。
“不会。一人做事一人当,与他人无关。”
“好。”端木婕闭上了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将胸藏内所有的气息都吐尽,然后好似精疲力尽一般,再度睁开眼睛。
她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好像显得自己懦弱无能,非要拖延点时间多活几刻似的。也不想再多看商洺一眼,让他清晰地目睹自己眼中的不甘和狼狈。
原来所谓的千万年相守,不过是一句空话。
这样快,就到了终点。
只短短不到一年的光景啊!
端木婕端起了碗。
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意识清醒,完全知情的状况下,主动地,喝下了剧毒之物。
这是一件极为残忍痛苦的行为,自杀真的需要极大勇气!
却出乎意料的,手没有抖,药汁一滴也没有撒出来,不知是不是因为“哀大莫于心死”?
毒药滑过唇舌从咽喉缓缓流下,她的舌头还没有麻木,清醒地感知到了毒药的味道。没有想象中的苦涩恶臭,但也和美味毫无关系,只是掺杂了一股明显的糊味。
也不知是寒山还是莹生煎的药,大概偷懒了。
真过分啊,连赐死的毒药都这样不用心!
端木婕这时已经麻木的内心又感觉到难过了,连她们俩都敷衍,看来整座浮生峰,以至于整个三浮山,都已经知道仙君对她有多么嫌恶了。
商洺眼睁睁看着她饮尽一碗毒药后,深吸一口气,突然端起桌上那只晾了许久,早已没有热气的茶盏,一饮而尽。
端木婕放下碗时,刚好看到这一幕。
出乎意料的,她忍不住笑了,开口问:“能让我喝杯茶漱漱口么?”
她只是不想自己生命的最后,入口的却是一碗带着焦糊味的东西。
这也太惨了!
商洺的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但也只有片刻犹豫,他便再次拿起茶壶,往自己喝过的空茶盏里倒满茶水。
没有像之前一般抬手将茶推至她身前,而是端起茶盏,起身从主位慢慢走了下来,一直到她身前,蹲下,把手往前一递。
端木婕从他手里接过茶盏,很小心地没有去碰到他的手,也没有抬眸再看他,只是缓缓喝下了这盏茶。
商洺静静地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茶还没喝完,一口血便喷了上来,沾了不少在他白色的衣袖上,诡异又旖丽。
衣服脏了。
茶盏“啪嗒”一声砸在地上,碎了。
端木婕捂住胸口,浑身痉挛地倒在了地上。
在咽气前她隐约露出个苦笑,嘴里咕哝了一句。
依稀是:“怎么也是一股糊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