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东窗事发,瑶想容谋反,周朔年与裴璟联手擒拿,押送往西北的半路上出了差池,周朔年漏缺在一直不擅长的奇门之术上,险些将这条路走成黄泉。
幸得他还留有后手,一早防备瑶想容偷袭,先前寻到了瑶心悦,搭桥和她师傅交了底,方留明其一路暗中跟随,终于让瑶想容在自己的恩师面前露出了真面目。
再后来的事,周朔年就不甚清楚了,他可没那么闲跟着去西北,有裴璟和方留明押送就足够了。
裴璟反乱有功解澜自然少不了他的好处,但至于瑶想容……她能活下来倒是很让人惊奇。
解澜可不是大度的人,只可能是以利换利,瑶想容落到那步田地,又有什么把柄在手能让解澜放过她呢?
那便只有方留明了。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岭南无主,解澜伏案多时,最终妄想托给方留明的原因。
但详细的,无从深究。
那个时候他还要套着薛府养子的皮装嫩卖乖,陪着不学无术的薛雪安练剑读书。
这么一想来,果真是恍如隔世。
那对北狄人谈完了话,周朔年也从回忆中抽出,眼睛里突然进了东西,他抬手擦了擦,再睁眼时,风云变幻。
层层黄沙埋入地底,长风如刺人利剑,满天飞雪,严寒莅临。
周朔年踩在雪地上,腿脚深陷。
他虽然没有任何感觉,冰雪的冷酷和严寒的风霜都与他无关,空中还飘着雪花,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漫漫长路。
周朔年跟着身旁的一位妇人走在雪地上。
“飞鸟的归宿在哪里……飞鸟的归宿是辽阔的天空……”
妇人因为寒冷微微佝偻起腰身,她怀中抱着并无声息的婴儿,缓慢地一步步往前走。
她抬起头看了眼出自东方的日光,冻地霜白的皮肤算不上苍老,修长睫毛上沾满了雪碎。
一路上,她都在低声哼着一曲异族的歌谣,在空旷的雪原上,显地分外凄凉。
“神灵的居所在天的哪方……神灵的居所就在前方……”
周朔年只觉得熟悉,这好像是北狄人经常会哼的一首摇篮曲。
她在安抚怀中的婴儿安睡?
周朔年低头去看,婴儿的脸比妇人还要苍白,打在两颊的雪片如同死去斑痕……在天寒地冻里不哭不闹,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见。
周朔年忽然喉口哽咽,他看着妇人,百感交集无言于口。
“沉睡的孩童何时醒来………春暖花列……冰雪消融……你快醒来…”
古老的歌谣是在抚慰可怜的孤魂,还是在唤醒沉睡的飞鸟。
妇人突然停下了脚步,她僵硬地低头看着怀中婴儿。
消瘦地指尖碰了碰婴儿的脸,没有反应。
歌声停下来,妇人说了句周朔年听不懂的北狄语言,接着她用尖长的指甲划破了婴儿脖颈下处的皮肤,细细的血丝冒出来。
实在是太寒冷,不等到婴儿的哭啼声,那血液都要结成冰花了,妇人的眼泪却打散了凝聚的冰点。
正当周朔年都要为妇人与孩童二人祈祷时,婴儿的啼泣打断了他。
这能说是奇迹了,可妇人却并没有太大的惊讶,她又哼起那首歌谣,重新走在冰天雪地里。
“不被神灵眷顾的灵魂呀……跟着我吧……”
“跟着我吧……随我去往遥远的他乡……”
周朔年一直跟随,他想知道妇人要带着孩子去哪里。
妇人轻轻地拍着婴儿的背,走来的路上布满了脚印,他们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渐行渐远。
那曲歌谣没有停息的时候,可周朔年又听得见妇人轻声细微的慰语:
“孩子,坚持下去吧,走下去吧,我们就快到了”“母亲说,那是个很美的地方,是很多人魂牵梦萦的故土”
“那里有温暖的春光,有美丽的花卉,那里是个好地方”
“可怜的孩子,跟上我吧。无情的神明没有给予你的,你将会在那片土地上重新获得”
“母亲的灵魂会保佑我们,我们会继续走下去”
古老的曲调游荡在冰天雪原的每一个角落,掉在肩头的雪花跟随漂泊者的脚步,在期盼的那个春天抵达了他们心念的乡土。
那里果真是个很好的地方。
“你看,孩子,我们到了”。
春暖花开,冰雪消融,不再是荒无人迹的雪地。
妇人终于可以停下了,单薄的身形立在高山之上,吹来的风,温暖又柔和。
周朔年不知何时闭上了眼,那股悲凉沉寂的情感却在他心中久久不能平复。
从雪夜到春明,他们走了多久,多远?没人知道。
这确实是个漫长的旅程。
一曲末了虽不知意,可他也抵达终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