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烈沉默片刻,抬腿便往少年的屋宅去。她站在门前催动法力,替这对孤儿多加一层保护。想了许久,留下身上值钱的长剑、护心鳞与银子百两。
敖烈从小长在西海,见过最多的也是海上流浪的凡人,陆上的人称他们为疍人。疍人喜爱金银,却又吃苦耐劳,一生活动于小小孤艘上。就连他们自己的孩儿也只能是疍户,或乘舟漂泊,或驻守岸边。
故而她一直想象着各处的凡人,会以怎样的方式度过短暂的一生。
她向往人间百态,向往疍人口中有情有义、守望相助的人世。
可龙族尚武,追崇无上力量,亲人之间甚少有温情。那时西海漂泊的凡人被龙族视作为柔弱的牺牲,是可以吞噬的。没有人会替他们伸张,只会以为是海水淹死了他们。
她第一次不听教诲,打伤同为龙族的族人。不久,敖烈不服管教的风闻传遍四海龙族口中。
面对族人又敬又畏的目光,敖烈只觉得自己愈发向往人世间。当真踏上了旅途,其中酸甜苦辣,虽非尝试个遍,至少有所感悟。面对少年的欲言又止,她如何不清楚里面蹊跷。
杀个无能的官员,很简单。她一人一剑直驱官府,就可拿下狗官的项上人头。尔而少年说得有理,狗官杀了一个还会有第二个。
敖烈也清楚,不要干涉那少年。但她总要为这对兄妹做些什么,至少要教自己安心。
最终,她坚持初头的想法,在打探清楚这对孤儿父母亲的事情后,提剑直冲向山匪窝,将其一锅端。随后,顺着从山匪那里得来的消息,手刃了几名官吏。
于是乎,一时间这座山头山外都流传着无名悍匪虐杀无辜的谣言。
敖烈却对此毫不上心,她在山外城中活动了数日,赚够了十多日的钱财后,转身回少年家中。她一脸认真地挖土坑,将银钱埋进庭中树下。
半柱香后,敖烈起身回看屋内的小人,见慧娘熟睡,项下戴好护心鳞。她不出声,快速离开宅院。
谁料就在篱笆栅栏处,迎面遇上砍柴归家的少年。只看他一身粗布,裤腿卷到膝盖上,眉间沾染湿意。
少年见着敖烈,又惊又忧,顾不上手里的两捆柴,连忙拉着敖烈走进屋子里。煞有其事地从窗边探头,才道:“我听说了城里有暴徒谋害官吏,是你对不对!”
他话说的肯定,眼中泛起一层雾,说:“你杀了人,跑到我家来,是无路可走嘛?”
敖烈却道:“你不去读书?”
那少年神色一滞,似乎不理解敖烈的话,“我下学回家早,没有不去读书……”
似是想到什么,他话锋一转,道:“可是有贼人在山院脚下犯乱,山长叮嘱我等同砚近日归家温习功课……”
敖烈闻言,眯了双眸,道:“你想教我去帮忙剿匪?哪处?”
待少年诺诺说出那处地址,她抄起长剑,二话不说往外走,还道这类小事不需费心直说便可云云,徒留那名少年停在原地。
而那少年扯着嗓子道:“恩人,我名拂晓,若不嫌弃,寒舍恭候恩人下榻!”
敖烈步子迈得又快又大,三两步便走远了,隐约听见少年的声音,并未想多,直奔少年口中贼人泛滥的地方。
不出半日,少年念书的山斋脚下贼人尽数被捕,拂晓等人能顺利回山斋读书。
且有了敖烈背后帮忙,一来二去,拂晓所在的几百里地之间再无任何作奸犯科,造福不少当地人。
敖烈与拂家兄妹的关系也有了进一步进展。自从拂慧娘醒来见着敖烈的那一刻,整日追在敖烈身后,甜甜喊一声“师父”,说是要拜敖烈为师。
敖烈看着跟前不到她腰高的女娃,颇为严肃道:“拂慧娘,你要知晓拜我为师,一定会吃许多苦头。况且明日我便要离开,前往下一座城,寻人比剑决斗。”
“这就意味着,你要跟着我风餐露宿,时不时会有危险。”
敖烈掀起眼皮,露出水蓝色的龙眸,视线扫过拂慧娘项间的银白龙鳞。
只有七岁的拂慧娘坚定道:“哥哥说恩人师父很厉害,慧娘想要变得厉害,亲手为妖怪爹娘报仇。”
敖烈扭头看向拂晓,只见少年双颊飞速飘过红晕,眼神忽闪,用书挡住脸。
她抬手叫唤拂慧娘过来,伸手摸了摸这女娃的根骨,心里赞赏这慧娘乃天生锻材,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道:“我不能夺人之亲,但念在你诚心诚意,收你为徒未尝不可。”
眼见拂慧娘稚嫩面庞上绽放笑意,敖烈又道:“可我收徒亦有要求···拂慧娘,你若是能在半年之内参悟这本剑谱,并且通过文武双全的初步考核,我敖烈便收你为徒。”
这个要求着实为难人,敖烈先是将剑谱递给呆愣住的拂慧娘,后是拔出长剑,转递与面前这个被她刁难的女娃。
拂晓左右相顾,似要吐言。而他的妹妹拂慧娘率先接下长剑和剑谱,吃力地抱紧放怀中,道:“只要慧娘能做到,恩人姐姐就能收慧娘为徒?”
只看女娃换了个称呼,目光炯炯,郑重地跪在地上,项间银白龙鳞轻叩地上碎石,荡出玉石之声。
“恩人姐姐,我一定要成为你的徒儿,为爹爹娘亲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