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桂连忙弯腰将人扶起,确认她站稳后一言不发地向外去,高孝瓘正在院外等她,面上带着同样的忧愁,显然已知道这个不幸的消息。
两人对视一眼,没多说什么,并肩向府外走去。
车厢中格外安静,连车轮转动的声音都能清晰分辨,许桂低着头沉默良久,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再过三日就又是中秋了,娘娘应该很伤心吧。”
高孝瓘抬手为她扶正头上有些歪的发簪,轻轻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日吗?”
“对啊,我早该猜到的。”
从上个中秋到现在许桂进宫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进宫也都是为高洋诊脉开新的药方,可以说她是亲眼看着高洋的状态越来越差,药方的剂量也越来越重。
偏偏他还嗜酒如命,就算是神医也无药可救,年初之际许桂便明白高洋活不过今年,可她没敢将实情告诉李祖娥,怕她接受不了这个噩耗。
高孝瓘见她沉默又开口道:“或许这并不是件坏事,陛下这些年的行径你我都看在眼中…”
“他做的事娘娘也都知道。”许桂轻声打断他,“可娘娘同陛下是少年夫妻,终归是有感情的,他骤然病倒甚至还有性命之危对娘娘来说就是件坏事。”
许桂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她挣扎片刻闭了嘴,只愣愣地在原地发呆。
昭阳殿中人来人往,可却没有一丝杂音,所有人都如同鬼魅一般飘着忙碌,全都低着头,就连经过二人也只是行礼而不出声问好,惹得她们也不自觉放轻脚步。
赵道德此刻正垂头站在廊下,竟没第一时间注意到二人,当他眼前被罩上一层阴影时才猛地抬头,他的眼睛亮起一抹诡异的光芒,语气激动又害怕:“许神医,您可算来了,陛下和娘娘都在屋里呢。”
许桂轻轻点头示意自己已知道此事,而后开口问道::“太医可有来过?陛下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
“太医刚去端药,他们只说没有大碍,可陛下都昏迷半日了,如今还没有醒来的迹象,娘娘也跟着哭了半日,连午膳都没用。”赵道德顿了顿,“许神医快去劝劝皇后娘娘吧。”
许桂在问之前就猜到太医会这样说,不过他们说的也没错高洋的病确实没有大碍,就是活不久了而已,端药都是多此一举,难为他们还愿意做做样子。
不过她确实心疼李祖娥,眼下还是要撒谎瞒着她。
“姐姐。”一道沙哑的女声在身后响起,许桂连忙回过身,只见眼睛通红的高宝德定定地站在院中,不远处还跟着同样憔悴的高殷。
高宝德嘴角颤抖好似要说些什么,可许桂没给她这个机会,只侧头对高孝瓘低语两句便转身推门入屋。
伏在床边的李祖娥立刻直起身,她眼神朦胧地望向门边,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才看清来人的身份,下一刻她便捂着嘴低声抽噎。
许桂连忙上前蹲在她的身侧,低声安慰:“娘娘别担心,有我在陛下不会有事的。”
李祖娥满脸眼泪地摇头,半晌才断断续续道:“桂儿别骗我了,我有预感,陛下只怕…”
后面的话她没忍心再说,毕竟这人是和她相敬如宾几十年的夫君,见过无数死亡的李祖娥还是没有做好准备接受亲近之人的离去。
许桂见李祖娥心里清楚事情的严重性也就没了去替高洋诊脉的欲望,躺在床上的男人颧骨高高突起、脸色青白、呼吸微弱,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命运。
许桂觉得他死在今天正好,因为今天人来得最齐,大家顺便留在宫里参加葬礼,以后就不用多跑一趟了。
她对高洋可不同情,甚至可以说是厌恶,他这些年越发昏庸,许桂还在宫里时便常常被他叫到北城地牢给救治奄奄一息的伤患,高洋救这些人可绝非善心,而是为了留他们一口气接着继续折磨。
许桂对此无可奈何,她不想助纣为虐,可也不愿轻易剥夺他人的性命,这时她总会借机将身边人支走低声询问伤患的意愿,让他们选择自己的命运。
大部分人都选择死亡,对他们来说高洋非人的折磨比死更可怕。
看着在死亡边缘挣扎的高洋许桂突然有些好奇,如果是他,他会怎么选?
不过此时此刻的高洋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因为他死亡的命运已无法避免。
李祖娥抽泣的声音越来越小,或许是她意识到在小辈面前如此实在有失身份,沉默地用手帕抹着眼泪。
“吱呀—”
推门声惹得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去,一名身形单薄但颇为威严的女子出现在门外,她逆着光走进屋中,在两人几步外停下,无奈道:“皇上如今还未醒来,皇后也想病倒在榻吗?”
低沉且特别的嗓音勾起许桂久远的记忆,她这时才认出眼前人是常年隐居的娄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