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稍一眼许桂便看出那妇人已同死人无异,把脉都是多余。可她还是上前了,将手轻轻搭在那人手腕上,面色凝重。
许久她才起身,对被小厮扶着的男人低声道:“公子还请节哀,令堂已寿尽。”
才消停的男子立刻开始嚎啕,猛地摆脱小厮的手冲上前,握着妇人的手痛哭流涕。
许桂不忍地偏过头,不愿见这悲痛的情景。
“神医,小心!”云袖大喊,许桂不明所以地看过去,下一刻却忽地失重。
离她最近的婢女立刻将她扶起,许桂诧异地回过头,方才还在床榻边趴着的男子不知何时起身来到她身前,面容扭曲地伸出手,将她推倒在地。
男子已被小厮按住跪在地上,可他口中却仍不停地咒骂:“都怪你医术不精害死了我母亲,要不是你耽误了时间我定能带着我母亲去寻别的医师!我若是知道这义庐有女子行医定不会踏进此处,自古医道是男子本分,哪有深宅妇人行医救人的道理?定是你阴寒命薄,自带不祥晦气,我母亲因踏入你这女子的院落,受你阴煞冲撞,这才命丧黄泉,她昨日还在家中洗衣做饭,怎么好端端就连救都就不得了呢?”
“啪!”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从人前中窜到他面前,使出吃奶的力气给了那人狠狠一巴掌,直将他嘴角都打出血痕。
那男人见面前是个不高的小女娃,张口还要骂,然后他另一半脸也被扇了一下,他这才闭了嘴。
小女孩叉着腰怒气冲冲道:“我家神医好心开设义庐救人性命,从未收过一分铜钱。如今深更半夜哪还有医馆开门,要不是我家神医你如今还像条狗一样在街上痛哭!你哪来的脸说出这番话?你也少搁这里装孝子,你母亲瘦骨嶙峋的,一看就是曾大病过一场,今日咽气昨日还在伺候你,你在她生前但凡有现在一半孝顺她今日也不会躺在这里!”
那男人被骂得脸热,也有可能是被扇过的缘故,低着头没接话。
待小女孩说得差不多了许桂才出言劝阻,“忍冬,你先下去吧。”
忍冬的脸立刻红了起来,抿着嘴跑到人群中。
方才她摔倒时撑在地上的手掌按到了一块尖锐的石头,此时才感到疼痛,许桂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却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古怪气息,金石煅烧的冷腥,混着墓土、毒草熬制的邪药味。
她了然一笑,沉声道:“你不是想知道你母亲昨日还好好的,为何今日忽然离世吗?我告诉你,是因为她吃了以朱砂、水银、雄黄、和少许附子剧毒炼淬而成的丹药。那丹药濒死之人服下片刻间便能气脉回转、起身行动,如同痊愈复生,实则是以金石剧毒强行锁住残气,透支全身精血。待药性一过,五脏骤然腐坏,无药可解,暴毙而亡。”
这番话点醒了跪着的男子,他立刻咬牙切齿地骂道:“我就知道我那妹妹没安好心,她定是记恨母亲将她送走,这才买毒药报复我们,真是蛇竭心肠,亏得我母亲还一直挂念着她。”
闻言许桂不欲再搭理他,令人押着他离开义庐。
经过这一番闹剧,义庐也到了关门的时候,本围在院中的人都四散开来去做自己的事情。在身形各异的背影中许桂准确捕捉到其中一人,她笑着喊道:“忍冬,你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方才伶牙俐齿,大大方方的小姑娘忽然扭捏起来,一步步蹭到许桂身旁,低着头囔囔道:“神医是有事吩咐吗?”
许桂揉揉她的发顶,轻笑道:“你都随着大家忙了一日了,再让你干活就该耽误你回去睡觉了,等以后长不高你可要在心里偷偷骂我了。”
“怎么会!我永远都不会骂神医的。”
“我相信你。”许桂顿了顿,“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往后再遇到这样的人可不要如此莽撞。今日院中人多,你打了他他也只能忍着,可往后在外头遇见了可要聪明些,可不能就这样大咧咧地上前打人,若你不是他的对手,到时就该你吃亏了。”
“神医,我记住了。”
“真听话,你去休息吧,我也该回去了。”
忍冬小跑着离开。
一旁云袖忽然出声:“忍冬刚来时还是唯唯诺诺的,真没想到她竟有这般胆量。”
许桂对她挑眉一笑。
两人回府的时候比平常晚了些,街上已没了人影,兰陵王府前除外。她们还没走近便看到有个人一直在那晃来晃去,但天色太黑看不清是谁。
许桂猜测是得了还魂丹的丹心想要邀功,可走近才发现是一脸焦急的小秋。
她一看到两人的身影便奔来,还未站稳便着急道:“夫人,您可算回来了,丹心一早就出去了结果到现在还没回来,王爷今夜在晋阳宫中不回王府,小人不敢擅自离开去义庐找您,只能在府门外等着。”
许桂心下一惊,但仍拍拍她的肩膀安抚,耐心询问道:“她有送口信回来吗?”
“有,丹心刚走没多久就有个小女孩来了王府,她说有个姐姐让她告诉夫人若是丹心回来晚了,不用太过担忧,她有分寸。可这都多久了,别说还魂丹就算是去找魂儿也该找到了。”
三人正说着时许桂的余光中忽然瞥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她立刻低声怒道:“谁在那装神弄鬼,还不快出来!”
那人几乎是没有犹豫便从黑暗中现出身影。
看清那人面庞后许桂蹙眉道:“宁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