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析言极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平日里开玩笑从不放在心上，沉默时自动忽略她也不生气，做事一丝不苟、稳重踏实。

她像是永远稳固的大地，静谧平常；可真当地动山摇时，最先浮现的，是令人畏惧、是惊恐和逃避。

这台手术很快结束，患者术中情况良好，过床推到复苏室交给麻醉护士，术后监测由她们负责。

杨析言站在床边，一起帮忙给患者接上监护仪，观察过监护仪上的数据，才交待几句回到手术间。

手术间内病人已经躺下，今天搭台的巡回行事很麻利，手术室内的各方动线都由她把控。

这位巡回中等资历，但能把外科拿捏得恰到好处，也让麻醉科交接得很舒服。

更让杨析言意外的是，卫梵雪也已经吃完饭回来。

她正站在病床边进行麻醉前准备，侧身对着监护仪查看，还不忘安抚病人。

回过头看见杨析言便点头示意，见杨析言没有阻止的意思，开始三方核查。

卫梵雪对整套工作流程很熟悉，态度自然、行动条理清晰，与整个手术间的氛围互相融合。

这是好事，却让杨析言越发觉得怪异。

不止卫梵雪，而是整件事情从头到尾，都透露出诡异，完全无法从逻辑上讲清楚。

明明有个“钛合金”舅舅，为什么伍凌没有察觉，反而对她公然慊弃？

卫梵雪的态度更是，医学家庭背景怎么会莽撞到直接掀桌打脸？

就连严诗这个住院总，知晓事情来龙去脉，反倒把人交给她了，这是哪门子的另辟蹊径？

杨析言直觉这里边水很深，而且有很多她不知道的过去，这点从齐庭韦的态度就能察觉出来。

不过是带个规培生，在麻醉科除了专科性强的麻醉，比如小儿麻醉、脊柱麻醉这些，大多数规培生跟哪个带教都无所谓。

怎么谁都不敢接？挂名都不敢？

几个小时前还在吃瓜，现在瓜长着腿往杨析言怀里跑，这瓜顿时就不香了。

杨析言深吸气，缓缓吐出来，戴上手套接替之后的工作。

杨析言扭转三通，缓慢推着注射器，观察患者的面部，确认患者睡着了，才偏头启唇。

“梵雪。”

“啊？”

卫梵雪当即凑过来，毕恭毕敬的弯腰，她比杨析言要高半个头，侧耳集中注意力准备接受指责。

“刚刚你、”

杨析言话语轻顿，侧头与卫梵雪对视，眉眼稍弯，笑意浅浅，“做得很好。”

话落，杨析言抽身离去，卫梵雪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瞳孔在眼眶中颤动，遮盖在帽子下的耳尖有些燥热。

卫梵雪猛地回头，只看见杨析言坐在电脑前的背影，似新发的青竹，笔挺清瘦，又透着股难以忽视的坚韧、正直。

杨析言，有意思。

——

晚上六点，从训练室走出的张新杰拿到手机，惯性点进绿泡查看消息，在朋友圈看到红点。

杨析言在十分钟前发了一张晚霞天空的照片，聚焦在中间的那朵云被蜡笔描边，变成埋头趴地的小狗，尾巴也垂落。

张新杰点开右下角的三个点，将红心点亮，屏幕前端很快冒出信息，还是这张照片，但内容不同。

［A·析言：狗狗头顶乱线.jpg］

［A·析言：狗狗头顶问号.jpg］

［A·析言：狗狗叹气.jpg］

像是找到了倾诉口，云朵小狗在杨析言手里，变换各种情绪，却都是低落不振的状态。

张新杰脚步停顿，在台阶前停下，将图片保存下来，在叹气小狗旁边，画出一杯茉莉奶绿，标上开心的笑脸。

图片发送到对话框里，昵称变成正在输入中，断断续续最后发回来的，是一张小狗松开眉毛的图片。

张新杰心下了然，拇指请触键盘。

［想和我说说吗？］

［A·析言：今天分派了个规培生给我。］

［A·析言：周泽楷的外表、喻文州的性格、唐昊的行事风格，开出隐藏：冯宪君的助理身份。］

张新杰推推眼镜，中译中：看似乖巧实则腹黑，当场发作不顾后果，直达天听的皇亲国戚。

要素过多，但张新杰并不觉得杨析言的疑问主体在这个方面。

［你怎么想？］

［A·析言：嗯…我还挺欣赏她的。］

［愿闻其详。放个耳朵.jpg］

［A·析言：任何一个环境、行业，都需要激进的做法，当这些人越来越多的时候，是不是该考虑这其中就存在被忽视着的问题？］

［A·析言：而激进做法所促成的结果，也许会改变很多人的处境］

［A·析言：也是这点莽撞、所谓离经叛道的举动争取来的空间，让一些人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和敢于拼搏的可能性］

张新杰看着杨析言发来的文字，逐条仔细阅读，摁住语音输入，词句间具是笃定。

“所以你观察她，分析她，然后接纳了她，对吗？”

“对。”

杨析言的回复很快，同样是语音，女声轻和清澈，深吸气后开口，带着释然和些许意趣。

“虽然还有很多疑惑没解开，但我觉得，她是个值得期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