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与我恩断义绝,从此陌路?
还是心魔骤起,堕入那万劫不复的癫狂?
唉……
经年累月,困在她的荫蔽和掌控下,早已失去了说不的力气与勇气。
我离了她,怎么能活?我害怕,怕极了那失去她的空茫。
我的心,如坐针毡,痛楚难当。
我本就生性怯懦,畏首畏尾,见血都心惊,何况夺人性命?
那等罪愆,于我,直如万丈深渊,论之魂魄悸然。
可,终是无法拒绝。
纵有千般怨,万般惧。
我攥紧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唇齿几番开合,鼓足勇气对上她的眼——
她眼中带着势在必行的自信,威慑与期待同存。
那一个“不”字,终究未能出口。
罢了。
怨她独断,怨她相逼,我也不舍弃她。
纵是刀山在前,血海横流,也只得……闭目相随。
“宵姐姐,从始至终,我皆与你同进退。”
商定后,我们决意西行,去往昆仑国都——雩都。
十日后,正逢靖川侯府世子魏琅行加冠大礼,广邀京华名流。
凤飞语也在宾客之列。
届时侯府内外,必定车马喧阗,宾客如潮,趁鱼龙混杂,正是动手的良机。
我们可混迹宾客之中。
伺机行刺。
自记事起我就不曾离过武乐郡一步。
武乐虽非弹丸之地然而偏僻一隅,山高皇帝远,偶有朝廷遣刺史下来巡行,亦不过惊鸿一瞥。
四境之内,行旅流动算不得频繁,本地居民生活安定,少有迁徙。
武乐之外的天地是怎样的广阔……
昆仑国都又该是何等金阙玉楼,人烟阜盛的景象呢?
我将行李收拾妥当,又将家中细细拂拭一遍,最后给院里的菜圃施过肥,就和凤翎宵奔赴市井向“师父们”辞行。
天色低沉无雨,却有青天上的隐雷殷殷作响骇人。
东街的哑琵琶坐在檐角下,抱着她的桐木弦垂首凝神,信手轻拂。
她充耳不闻市廛的喧嚣,也视而不见红尘的纷扰。
万物皆与她隔了一重山水,天地岑寂,唯余她一人与她泠泠的琵琶声。
往日族塾散学,我们常在这儿听哑琵琶弄弦。
后面相熟些,凤翎宵天资聪颖,学会了《折柳》、《弄梅》两首清浅小调;我嘛,五音不全十指僵笨,曲谱过眼就忘。
我也不恼,本就是来附庸风雅凑个热闹罢了。
我们站到她面前齐声叫了声“哑师父”,拱手弯腰深深作了个揖。
“我和海棠儿将离开武乐前去远行,此去恐难再聆清音。万望哑师父,珍重。”
哑琵琶恍若未闻,依旧低眉信手,弦音潺潺。
待我们转身走出十数步,琵琶声急转——
如骤雨叩窗,珠玉迸溅。
似银瓶乍裂,清响碎空。
凤翎宵和我都知道,哑师父是在以弦代语,应和我们的道别。
“道姑师父!”
西巷九姑娘,性情桀骜狷狂,曾教给我们一项独门绝技“哭坟调”:开口尖锐,如厉鬼穿行,凄怨悚人,活像寡妇嚎丧,持久耐力更能一口气长啸半炷香。
若是行夜路时走上偏僻的小路,此招甚是管用。
凤翎宵自矜于身份清高,不可降低格调,学习此技时不过虚虚应付差事。
我则不然,兴趣使然下竟学得了几分精髓,九姑娘欢喜极了,拉住我手直嚷嚷:“好闺女,你才是我正经八百的亲传弟子!”
临走时她塞给我们几道鬼画符的黄纸,神神秘秘道:“拿着!遇上麻烦,烧了它,能熏得敌人鼻子失灵,眼前冒花花!”
我当宝贝似的妥帖收好。
“秀才师父。”
南湾老书生,半辈子耗在科场求功名,五十年寒窗才搏得一身秀才青衿,人却积劳成疾,痨病缠身,咳唾间巾帕上血丝殷红。
“二位后生呐。”他捻须长叹,“正是韶华正茂,前程似锦。须知世事如白云苍狗,莫要强求,别太要强,戒一个‘矜’字!那明知不可为而强为之者,不是盖世英豪,便是……痴绝愚夫!咳、咳咳……”
我们一一向他敬过茶,再拜而辞。
“货郎师父!”
北桥纸扎张,昔本挑货郎。
他曾坦言,夜走山路时,忽遇一美娇娘唤他吃酒,心中一喜脚下一飘眼一花竟一脚踏空沟里摔断一腿,后面便改行纸扎为生。
有客去店里寻他,常常看不见身影,邻里坊间只道:“找瘸腿张啊?十回有九回在酒铺子里醉着呢!”
“张师父,”我忍笑揶揄,“日后可少贪几杯黄汤罢!仔细醉眼乜斜,搂着纸美人酣眠一宿,醒来满嘴儿的金箔纸屑,可不美哉?啧啧。”
纸扎张佯怒,笑骂:“好两个促狭鬼!临行还要编排老夫!”随即正色道,“此去路远,翎宵与海棠务必互相扶持。可还记得老夫那‘挑山枝’?”
这是他当年挑担子悟出的独家门道,借扁担颤劲化为点穴妙手,要领习得颇为刁钻,但关键时候可一招制敌。
我二人目光一碰,都带有一丝心虚,含糊应道:“记得记得,张师父真传,哪敢忘!嘿嘿……”
日影西斜,我们二人来到车行赁车。
车行管事引我们到一辆牛车前,凤翎宵瞥了一眼,旋即背过身去,嫌弃道:“这样破旧简陋的牛车,也配载我?岂非辱没身份?”
我忙将她拉到一旁,低声劝解:“宵姐姐且听我一言。那青帷油壁的马车,车钱够租三头牛咧!咱们这趟虽说银票充裕,但钱财总有耗尽的一日,我们俭奢有度,当省则省才是良策。这牛车呢虽无华饰装扮,却胜在轩敞平稳,路上能少受些颠簸的苦。论脚力,牛虽不如马,可我细细算过路程,日子宽裕得很,定能赶上靖川侯世子的冠礼,误不了事。”
凤翎宵听罢,虽犹有不豫之色,不过在我权衡利弊下,终是勉强首肯:“罢了,依你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