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娘过来一看,眼前一黑。
“江丫头!你……你拔的那是我前几天种下的紫苏苗!杂草在旁边长那么欢实你愣是看不见呐?”
江却微连声道着对不起,又手忙脚乱把紫苏苗安回去可惜无济于事,蔫了吧唧的药苗软软地倒着脑袋。
身侧的杂草倒是青翠挺拔,叶片在微风中晃了晃。
没让它继续得意,江却微已将杂草连根薅起。
嘁,让你嘲笑我。
待到傍晚收工,江却微的锄头又找不着了,围着菜畦转了三圈最后空手回来,一脸无辜地说“没找着”。
大娘们帮她去寻,刚扭头,便发现树底下倒着把无人认领的锄头。
众人恍惚间竟从这死物身上品味出,近乎幽怨的苦哈哈气息。
大娘们心里泛起嘀咕:这姑娘心肠挺好的,就是太木讷了点,还眼拙,有时轴得很,让她干点活能急死人。
若是个办事不利的憨货,大娘们早该嫌弃地将她赶了去,为何还能容忍之久呢?
因为,江却微嘴甜呀。
将一群年近半百的姨姨们哄得心智若十八年华的少女。
“张婶子,您这发髻梳得真精神!比城里那些夫人小姐还讲究哩~”
“胡嬢嬢,您腌的这咸菜,闻着就香,怎么做的呀?教教我呗?我若是能学得您一成功夫,下辈子都不愁吃了!”
“朱婆婆您慢点走,我扶您!您这身子骨硬朗的,一看就是有福气的长寿相!”
试问,谁不喜欢一个心思淳良,说话好听的姑娘呢?
张婶子起了促狭心思,故意给她出难题:“江丫头,依你看,我们几个老姐妹当中,谁最美?”
这话问出来,答得不好可真得罪人。
“单单拎出来看呢,王大娘眼睛最神气,张婶子鼻子最秀挺,胡嬢嬢脸型最精致……”
她挨个儿夸了个遍,听得大娘们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整体来看呢,王大娘圆润丰腴,那是富态贵气赛玉环。张婶子英姿飒爽,行走坐卧似木兰。胡嬢嬢娇小玲珑,身段风流如飞燕……真是各有千秋,百花齐放呀!”
大娘们被这通天花乱坠夸得已经晕头转向了。
“不过呢……虽说各位大娘的美各有千秋。
“可我心中最美呢,唯有一人。”
“哦?”众人又兴致勃勃,卯足了劲往江却微边上凑,都觉得下一秒从她口中说出的定是自己。
“那就是——王大娘!”
众人唏嘘倒气,王大娘更是得意,故作娇羞地抚了抚鬓边的野花。
“凭啥是她?”
胡嬢嬢不满这个答案。
当年她可是蔡家村一枝花,哪个年轻后生没为她打过架?即便现在上了年纪,她自认风韵犹存,怎么就让那相貌平平的王翠花评上第一了?她可不服。
江却微拖长调子:“因为呀——”
“王大娘做的糯米糕,真的好好吃!甜而不腻,软糯弹牙。”
“冲着这糯米糕,我都要挺王大娘!”
“切,就这啊?赶明儿上我家去,嬢嬢给你做红糖糍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叫人间美味,甩她那糯米糕十八条街!”
旁边的张婶子也忍不住加入战场。
“红糖糍粑算什么稀罕?江丫头别听她吹,明天来我家!婶子给你做我老家的特色油墩子,外酥里嫩,香飘十里,保你吃了就忘不了!”
江却微笑眯眯地全应下了。
大娘们不让她干活了,叫她去一旁歇歇,失去了劳动权的江却微,她会抓起小花的手,转战儿童教育阵地。
谷里七八个半大的孩子,真是猫嫌狗憎的年纪,根本静不下心来学认字。
江却微捡了根烧黑的木炭,在一块较为平整的石板上写下几个简单的字。
“来,跟姐姐念——‘人’”孩子们嘻嘻哈哈,东倒西歪,意料之中,无人应睬。
江却微也不恼,笑眯眯扫视一圈。
“哎呀,都不学呀?那好吧……本来呢,我还想着,咱们得选个小先生。就是学得最快,最认真,最能管住其他调皮蛋的那个……”
孩子们全都静下来,竖起耳朵。
“这小先生呢,每天可以多得半块烤红薯,还能……嗯,替我监督大家。谁不听话,小先生说了算!”
此言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小猴子们瞬间挺直了腰板,圆溜溜的眼睛里或许不懂什么是权力,但很懂对半块烤红薯的渴望。
“我!我学得最快!”
“我最认真!姐姐看我!”
“我,我能管住狗蛋,他老是揪我辫子……真讨厌!”
江却微如同老狐狸看着掉进陷阱的小鸡崽:“哦~都想当小先生?那好,现在,坐好,跟我念——‘人’”
稚嫩童声整齐划一响起。
小花安静坐在江却微脚边,仰头看她,目光晦涩不明,有一丝打量,又偏过头去。
江却微偶尔摸摸她的脑袋,她即收敛了神色,轻轻蹭一下江却微的手心。
在这混乱绝望的世道里,这方小小的,由江却微统治的儿童王国,成了栖霞坳一道不染尘寰的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