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却微用余光打量起圣子所居的墓室。
穹顶镶了明珠,地上铺就墨玉,床榻前放了一块软垫,饕餮三足香炉袅袅吐着烟,诡丽透着奢华。
“你,从何而来?”
江却微心里咯噔一声,这老菜帮子上来就直奔命题,想是存心试探有备而来。
来不及思考,索性硬着头皮一本正经胡诌:“回圣子,此事说来话长。小女子来自一个十分渺远名不见传的小地方……记得那是个月白风清的夜,我正在自家地里挖野菜,挖着挖着忽觉口干舌燥,便跑去屋里灌饱水,回来一看锄头不翼而飞,坑里还趴着只金光闪闪的虫合虫莫蟆,那虫合虫莫口吐人言:‘姑娘,你是掉的这把金锄头,还是这把银锄头,或是这把豁口铁锄头呢?’”
圣子呼吸一滞,几不可察地僵硬了刹那,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压下内心波动又恢复如常。
江却微说得兴起,毫无知觉。
“小女子生来率真坦诚,不屑于应付虚头巴脑的试探,自然是直言不讳:‘不好意思,这三把锄头都是我的,赶紧还来!’虫合虫莫一听勃然大怒斥我贪心,便赐下呃一道金光,然后我一醒来就到了这幽城。”说罢叹了一口气,感慨命运无常。
老菜帮子心里有事,懒得再审终挥一挥手:“退下吧。”
这一日,江却微端着刚沏好的茶走入墓室。
闭眼听出是她的脚步声,圣子面上涌起一股烦躁又极力隐忍。
无它,实在是这女子太蠢了。
多年修炼来的脾性皆在此人面前破功。
任何事到了她手上总得一波三折生点意外,偏偏她又积极勤快没法说。
“圣子,请喝茶。”江却微每一步都走地仔细小心,只是端盏的手仍是颤颤,颤得人心慌,圣子做好茶水打翻立即撤身的准备,等了许久,杯盏却是出乎意料得被安稳置于几上。
纱幔后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慢条斯理端起茶盏,啜了一口,不冷不烫,圣子狐疑,今日的茶水泡得合适极了,居然没有出现差错?
这愚蠢笨货总算开窍了?
圣子还在揣度她的用意,江却微闻到空气中弥散着一股幽幽冷香,然而不是香炉的熏香。鼻翼翕动去寻香气,辨出源于圣子身上。
“你好香啊,圣子,比花楼里的头牌都香。此香独特好闻清远非凡,简直是天上神仙用的。”
这话用在圣子身上是为大不敬,兴许是感受过她时不时的语出惊人,圣子竟没有计较,反问:
“所以?”
“斗胆想问问圣子用的什么香,若是制作简易,我也弄点来沾染沾染这独特的气息。”
江却微摸了下鼻尖,不好意思地呆笑两声。
讨要东西是件厚脸皮的事,只是女子对香气实在喜爱,也就不扭捏作态开口直言,倒有分未经世事特有的不懂事与天真。
圣子大概今日心情很好。
“这香为我独有,外头你寻不着也制不了,拿着。”
纱幔中抛出一物,江却微双手接住然后眼睛一亮,是个小巧方正的盒子,揭开盖子里面是块莹润透亮的粉色香膏。
“念你今日不算顽钝,泡茶手艺也是难得地见长,赏你些。不可遗失亦不可转赠,如若是被我发现——你能想到,那不会是什么美丽的下场。”
鞍前马后恨不得把自己当驴子使了这么多天,终于得了圣子一个好脸色。
江却微笑逐颜开往衣袖里塞,高喊“圣子仁慈”“圣子圣恩”,活脱脱一副谄媚奸臣相,圣子被她吵得静不下心,冷冷打断:“聒噪。让陆启明过来。”
离开圣子墓室,大家都在清洁打扫地宫,她不是个躲懒的人也去寻了条扫帚扎进人堆里干活。
“咦新来的,问你个事儿呗?”
她手里的扫帚一下一下大刀阔斧地划,激得尘土飞扬,周围几人呛得直咳嗽,捂住口鼻伸手掸灰尘。
听到声音喊她,江却微疑惑回头顺手拿扫帚当做水袖一甩,挽起一朵炫目的扫把花,好不风流潇洒。
迎面的赤/烛遗裔吸了一鼻子灰尘。
“别、别、别,别扫了!”青白面皮弯下腰奋力捶着胸口,咳得面红耳赤。
旁边一个瘦高个说起风凉话:“这小子有哮喘,啧啧,咳成这样活不过今晚了吧。哥几个拉条草席给他卷了扔出去,尽一点同谊之情。”
“滚你的,闲不住的臭嘴就会咒我,小心我扇你。”
“怕你?你能挨得过我两拳再说。”
……
这两互怼了半天,终于发现始作俑者在好奇地看他们。
青白面皮正了正脸色:“你为什么还把这上好的血食留着呢?成天带着身边晃悠,在咱窝里,他好比一块诱人的肥肉多少人盯着呢,可不是个个都如我们自控力强,要是被某个贪货悄悄吸干了,你可不得哭去?”
江却微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等她理解完——
哦在说陆启明啊。
她岂会看不出他们的免责声明背后个个对陆启明蠢蠢欲动,没曾想雩都少女春闺梦里的陆郎君到了这鬼地方还是那样招人喜爱。
豁,有本事的人到哪里都吃得开。
她支着扫帚双手搭在上,露出个高深莫测的表情:“急什么,你们这些夯货一看就不懂享受。”
几个赤/烛遗裔一听这话忍不了,正要反驳,江却微继续竖起一根食指在她们面前摇晃:“新鲜的血,自然要趁热喝才不失风味。把他带在身边,正如随身携带一个行走的血袋,想何时享用,便何时享用,岂不比一次吸干日后只能啃那些干瘪沉货来得快乐?”
“高明!实在是妙啊!”赤/烛遗裔们眼珠都亮起来,为江却微这精妙绝伦的歪理邪说赞服,表现出极度的认同与兴趣。
“有道理,这可不比咱们饥一顿饱一顿的强多了?”
“嘿嘿,赶明儿个我也去抓个模样俊俏的顺眼的养着……”
“你搁这儿许愿选妃呢?”
“要你管?”
瘦高个头一个从兴奋中冷静下来,他双眼一眯提出质疑。
“此法虽妙……但恕我直言这等优质血食,灵智不低武力亦不弱,为何会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当个血袋,也不担心他逃跑。莫非你有何法宝或者手段控制住他心神?”
江却微摇头晃脑卖个关子:“非也非也,由控制而作的万般手段皆下等。”
众人目光灼灼。
“惟有——”
“情之一字能解,属最上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