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问门的人上来就发难,坐等看好戏。关玄清一点不怵:“阿翁说笑了,江河湖海终归于一处,这厅堂既容得下昆山玉,又怎会容不下龙门鲤呢?”
好狂妄!
这关玄清将自属玉京十二宫比作名门正派,把他所在同在三大仙门的天问门称作小门散修,此等屈辱岂能轻饶过!
不过,他见识到关玄清的牙尖嘴利了,不敢再贸然上前碰头,于是他瞧了瞧另一边闭着眼装模作样的道士。
俗话说得好,一人打架势单,煽风点火众怒难犯。只要把水搅浑,再把看热闹的都拉下水,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道长你听听,这位先生嫌咱们是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呢。”好不阴阳怪气。
那道人眼皮都未抬,平淡无波道:“他是说你,与贫道何干?”
卖鱼翁老脸通红,说又说不过,挑拨离间又被戳穿,终于偃旗息鼓,老实埋头捧着杯子喝茶。
班主:“诸位高人既已到齐,不知接下来要如何行事?”
卖鱼翁一改颓然又来劲了:“依老夫看,直接把那小娘子叫过来,是邪魔鬼祟还是装神弄鬼,一道驱邪符下去立马见晓。”
道人这次上道了,一甩拂尘跟口:“然也,若是怨魂作祟贫道可为它超度。”
关玄清略略侧头,对上了陆启明的目光。
二人心中有数,玉京十二宫的初试看的从来不止个人武力,更考校的是周全处置的能耐。
指尖悠悠转着茶碗盖,等他们都说完陆启明才开口:“二位别急。你们的方法,痛快是痛快了,却是后患无穷啊。就算今日把它打跑了或超度了,难保它没有自保的手段,明日它换个地方继续作妖,岂不更糟?得先把这事情查明白弄清楚,这鬼从哪儿来,又为何缠着戏班子不是?”
那名年轻公子萧骊山抬头:“那你说该怎么办?”
陆启明嘴唇一弯。
“简单。戏台上闹鬼,那我们就在夜半子时,听小春铃唱一出完整的戏。”
此话一出,卖鱼翁与云游道人面面相觑。
“这,解决完这事就完了,何必多生是非呢?”卖鱼翁讪讪道。
凤翎宵见此哂笑:“两位高人不敢么,难不成是怕那‘七日死亡’的诅咒?”
卖鱼翁没底气再与关玄清打机锋,对这个女子可不惮,他像很不屑,语气高高在上:
“笑话,我会怕它?你又是哪儿来的小丫头片子,姑娘家懂什么,这里有你说话份吗?”
“我是不懂,不懂怎么有人活了大半辈子,还只会靠嗓门逞能呢。鬼怪还没照面自己就先露怯了,这也怕那也怕的,干脆回家卖鱼去吧阿翁,瞧你这老胳膊老腿的,我生怕有点动静都能闪到你腰了。”
江却微在一旁听着,有些感慨:宵姐姐何时如此温声温气骂过架?
虽说犀利中带刺但也没什么刻薄,这些时日的修炼果真没有白费,她剑招渐稳长进,宵姐姐的性子也磨平些许。
嗯,她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
夜半子时,几盏白灯笼在梁柱间晃悠,台下只堪堪坐了七位看客。
自云天楼开班以来,只要小春铃唱戏底下定是座无虚席,何曾见过如此荒凉景象?
檀板三声,胡琴低徊,幕起。
“常蹲阶下逗狸花,笑骂都由它。阿母新裁罗裙短,继父酒渍总难擦。忽如一日白锋染红,原来血热胜春茶——娘亲啊,你怎背过脸去,说巷口雪大快离家?”
台上小春铃的脸看着比以往更加煞白。她无视看客稀疏,一如既往甩着水袖,婉转花腔诉荡气回肠。
关玄清瞧得专注,指尖在膝头叩着拍子,他音感极好,节奏与小春铃的调子默契同步上,坐于右后方的凤翎宵频频侧目看他。
他身旁的陆启明歪在太师椅里,时不时鼓个掌叫声好,倒像真来看戏的闲散公子哥。
另一头那两位可没这份闲心了。
坐姿面上瞧不出有什么异样,好像也在认真听戏,只是云游道人的拂尘杆被摸了亮得都能照出人影儿来。
他无意对上卖鱼翁的眼睛,双方都了然地挤出一个假笑来,别过脸后什么表情都消失了。
这头功万万不能被抢了去,二人如是想。
中间小春铃穿插了几句东瀛调,以指腹轻点腮边,眼波随指尖流向台下,抿嘴笑。
“……胭脂染上她指尖腮。哎呀呀,画歪了眉梢,却晕开两处桃霞泛春海。”
萧骊山听不懂戏,一通咿咿呀呀下来听得他直犯困,强打着精神试图转移注意力让自己清醒。
他环顾过一周,被江却微时不时抬一下手臂跺一跺脚的举动给吸引了。
“你抖什么呢?”萧骊山压低嗓子。
“啊,哦我没抖,我只是担心会突然动不了,所以随时检查一下呢。”
萧骊山不知怎么说了,他觉得这姑娘的想法跟旁人很不同,脑子里想得稀奇古怪。
他有点想逗一逗她。
“你怕不怕鬼?”
江却微想笑,别说怕鬼了,她可是真真个儿从阴曹地府走过一趟,那场面,啧啧,她上上下下扫视萧骊山——
要把这细皮嫩肉的小公子扔进去保准得吓哭。也就是她这种大女子娘临危不惧,用自己的智慧带领大家走出困境。
萧骊山被她看得起了鸡皮疙瘩。
对方这眼神什么意思?怎么似乎从里面看出一点轻蔑来?
不,这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好害怕……”颤抖着嗓音,江却微垂下眼睫,瑟缩成一团。
巧了,江却微也想逗逗他。
萧骊山瞬间没劲了,什么嘛心性胆量也就那样,好没意思。
他就说呢,刚刚的蔑视果然是错觉。
始终用余光留意江却微的陆启明,此刻倾身过来,轻佻地挑起她一缕发丝:
“小娘子莫慌,有爷在呢。”别装了,你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
凤翎宵第一时间抬头看他们,心中不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