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启明信以为真悲痛欲绝抱着医女冰冷的尸身，不眠不休不饮不食整整三日，直到将要入殓时，医女竟死而复生。

医女做这假死一出只为让陆启明对她愧疚追悔，假死药服下两日后自会苏醒。

她醒后听闻陆启明为她痛彻心扉，泪尽神伤，知道他待自己终究是真心的。

可她贪恋那片刻被他全心全意疼惜的滋味，竟硬是等到棺盖将合的前一刻，才假意悠悠转醒。

她素日记也爱耍些小性子，陆启明总是惯着她。唯独这一回，太过，也太残忍。

陆启明无法原谅，自此与她断交。

难怪……

难怪那时在靖川侯府，陆启明会对她太一山庄大小姐的身份，流露出那样审慎锐利的质疑。

难怪他后来总在不经意间旁敲侧击，一次次地试探，印证。

原不是他生性多疑。

原除了楚净外，又多了一层原因。

是他早已被人用情谊作幌，实实在在地骗过一回了。

在经历那番失望后，他自此清醒又警觉，后来再遇上她这来历不明的盟友，引发本能的戒备与查验。

一切都说得通了。

由此自己虚假的身份更不能暴露。

江却微听得心里不好受，理智分析完利害，情感又占了上风。

原来不止是楚净。

在那之前，还有这样一位医女，曾在他生命里留下如此深的刻痕。

他的情意早在那么久以前，就已倾付过许多人。如今能分到她身上的，还余几分呢？

算了不想这些了。

反正如今她与他，不过是结义的姐弟。

他的过往，与她有什么相干。

虽是这么想着，她终仍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谢师弟可知那医女名讳？”

“华般般。”

……

周围忽然嘈杂起来，正用着膳的弟子都搁下碗筷朝外冲去，哄笑与议论飘进了角落这两人耳中。

“快快！那姑娘又带人堵山门来了！”

“哈哈哈这回可得占个好位置，听听她又能骂出什么新花样！”

“同去同去，一想到上月那句‘玉京高徒不如村头大黄狗懂事’我就笑得不停哈哈哈哈哈哈哈……”

“关师兄也真是……每半月一回，比巡山的钟点还准。”

江却微听着就好奇，她掂量着要不要喊上谢朝游凑个热闹，谢朝游已经站起身：“师姐，我们去看看吧。”

懂事！

就欣赏这种不需要她说就能明白自己意思的人。

二人随着人流往外走，不多时便到了玉京山门处。门外石阶下，果然站着几人。

为首的姑娘眉眼盈盈，肤色白净，鬓边簪了朵小兰花，说不出的温婉清新。

她身后，跟了四五个修士打扮的男女，架势倒是很足。

就是这么个小姑娘，把关师兄给骂了？

江却微委实难以置信，不过下一刻，那姑娘用实力证明了传言非虚：

“关玄清，你给我滚出来。怎么着，又缩回你那乌龟壳里了？要不要给你刻道碑表彰一下啊？”

“当初从河里把我捞起来的时候，不是挺潇洒能耐，灵力渡得那叫一个殷勤，玉符塞得那叫一个顺手。哦，如今功成名就，当了你的天音弟子，就眼高于顶，翻脸不认人了？”

她往前踏了一步，身后那几位修士也跟着挪了一步。

“关玄清我告诉你，我许三娘虽出生乡野如今却也是一寨……一方人物，不图你金山银山全都有，只单单图你这个人。今日你若乖乖出来，跟我走，从前那些虚情假意半路撂挑子的破事儿，本姑娘大度，可以既往不咎。若不然我便天天来你们山门前唱曲儿，唱的就是《负心郎君三更天，玉京高徒夜夜愁》，叫你们掌门都出来听热闹！”

骂得是抑扬顿挫，花样翻新，虽半个脏字没有，却句句往人肺管子上戳。

什么“道貌岸然伪君子”，什么“撩了就跑薄情郎”，比喻更是天马行空，从“雪地里装纯的白狐狸”到“偷了香油就溜的灰耗子”，层出不穷。

江却微笑得乐不可支，她环顾四周并未见关玄清身影——想来他此刻正与宵姐姐他们一同在长老处。

只是闹成这样，竟无人来管？而且听大家的意思，这姑娘似乎还是常客？

她顺手拉住身边一位笑出泪花的同门，低声问：“这位师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桃子好不容易止住笑：“可不是么。半月一回雷打不动，都快成咱玉京一景了。”

约莫是一年前，当时的关玄清还不是如今掌门座下的天音弟子。所谓“天音弟子”地位超然，是仅次于掌门、长老，与各殿殿主平级的职位。

关玄清深得掌门与诸位长老青睐，而天音弟子位置也已悬空许久，几位合计一商量就内定了是他。

只是从普通弟子一跃成为天音弟子，需有个过得去的由头。总得办成一件广为人知，造福凡尘的善举，才好服众，也为宗门增光。

可是这等机缘啊又不是说来就来。

修士不便过度插手凡俗事务，且说到底，只需个能铺陈开、说得响亮的由头就行，越简单越省事越好。

于是长老们便商议着人为安排一场。

关玄清心里跟明镜似的，自然也配合着走个过场。

他就照着安排下山，路途经过一个村落。只要过了这村子，就是长老们为他准备好的功德戏的过场台子了。

村路寂寂，他独自走着，前方却传来吹打声，那是支婚嫁队伍，跟他同向而行。

可那调子吹得难听得很，随行的人个个面色灰败，凝重诡疑，不像迎亲倒像是上坟。

关玄清心里头想着自个儿的事呢，才懒得深究，脚下步子停都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