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珩:“草原诸部近年虽安分,其大可汗却野心渐显。以婚姻缔盟,化干戈为绸缪,有何不妥?”
“昆仑国力鼎盛,兵强马壮,何须以帝姬婚事换取边塞安宁?若真要嫁,嫁一位宗室贵女足矣。何必大张旗鼓,假借‘寻回流落帝姬’之名,将无辜之人架上高台?”
姜珩轻轻笑了。
“天宛,你离宫久了,倒学会心疼外人了。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莫非你要说——‘不如让我这个真正的帝姬去’?”
姜天宛不接他那句带有讽刺意味的茬,只捡自己想的话说。
“儿臣只是不解。昆仑与喀喇汗并未开战,边境互市往来亦算和睦。此番突然急切联姻,所求究竟为何物?若为钱财粮草,大可明码交易;若为战马铁矿,亦有谈判余地。何必非赔上一个女子的终生?除非,父皇要换的,是比这些更紧要,也更难以宣之于口的东西。”
“天宛,你有谋略有胆识,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取回国宝,这些朕都看在眼里。”
他轻轻摇头,像在教导一个未开蒙的孩童。
“可你终究太年轻,也太执着于对错。坐在这个位置上,眼里不能只有一个人,一件事的得失。有时一步棋看着像舍,实则是得;看着无情,反倒能救更多人。方才朕提及的喀喇汗联姻之事,关乎国策。你既认为凤姑娘是局外人,不该卷入——那么,如今你身为真正的青华帝姬,对此事,有何见解?”
“父皇,儿臣依然认为,昆仑国威赫赫,未至需以帝姬婚事求取太平之地步。喀喇汗所求,无非互市之利、边境之稳。这些,通过遣使商谈、订立盟约亦可达成,甚至更为牢固可靠。婚姻缔结的是两家之好,而盟约稳固的,是两国之基。”
“若父皇认为,联姻仍是上策……那么,儿臣既是青华帝姬,自当为父皇分忧为社稷考量。只是,这考量之中,也当有取舍与权衡。喀喇汗能给出什么,我昆仑又真正需要什么,这门亲事该如何做,做到何种地步,方能使两国得最大益处,而帝姬不失其尊,不损其用,才是儿臣此刻所思。”
姜珩听罢,眼底露出一丝真正的赞赏微光。
“看来,你这些年在外面,并非只学了修行之道。此事容后再议。你既回来了,便好好熟悉宫中规矩,也见见你的诸位兄长姊妹。”
眼看着这场宫廷风波将要停息,父女相认的戏码刚落幕,姜珩一个抬眼,立即让满殿温度骤降:
“来人。”
殿外禁军应声而入,甲胄森然。
“将青华帝姬暂且看管,仔细搜检,取回五方伞与离恨刀——即刻遣使,送还玉京。”
方才那点似有若无的温情荡然无存。
帝王心思,如六月天,说变就变。
姜天宛却一点没意外,她似乎很了解她的这位父亲当今的圣上。
“父皇以为,儿臣会蠢到将费尽心思取回的东西,随身带着么?”
姜珩温柔问她:“天宛,告诉朕,你将它们藏于何处了?”
姜天宛还未开口,席间的昭睿亲王姜暻倒猛地站了起来。
他快步出列,躬身行礼。
“皇兄!那两件东西此刻正在臣弟府中!天宛这孩子行事确有欠妥,臣弟早有不赞同之心!国之重器牵涉甚广,岂能轻动?臣弟之心,与皇兄一般,皆愿两国和睦,宝物各安其位!”
姜暻撇清了自己,又狠狠表了一回忠心。
被背叛的痛苦神情瞬即出现在姜天宛脸上。
昭睿皇叔先前同她的交好,原来只有为了讨好皇帝。
姜暻也不认可她的信念。
姜珩目光落到他身上,眼里漾了一层雾,似乎是忆起了曾经久远的兄友弟恭。
“阿暻,你向来最懂朕的心意。”
唤的是姜暻的小名,语气亲昵,自称却仍是冰冷的朕。
“朕能信的,似乎也只有你了。”
这话听着是倚重,可掺上似乎二字却又变了味。
他根本不信姜暻。
姜天宛、凤翎宵、江却微三人皆被请去青华宫暂歇。
外间偏殿筵席上,宾客们面上把酒言欢,心思全都跑到了正殿内发生的未知乾坤颠倒上。
掌礼太监悄无声息地回到御阶下,垂首请示。
姜珩神色已恢复如常。
“宴照旧。”
“传朕口谕:青华帝姬乍归宗室,凤体微感疲乏,需静养歇息。凌霄郡主陪伴在侧。朕心甚慰,特赐御酒三巡,与诸卿共乐。”
旨意传到外间偏殿的时候,宾客们诧异低语,今个儿不是青华帝姬的复位宴吗,这凌霄郡主又是打哪处来的?
但见皇帝仍坐在上面,自然地与近席的宗亲交谈,便也只好压下疑虑打算结束后旁敲侧击向在场的臣子们打探一番。
青华宫,灯影幽静。
凤翎宵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来回卷着袖口。
她心里早就不怪江却微了,甚至有些说不清的后怕与庆幸。
可要她先开口?那不行。
她若先开口就好像承认了当初是自己太过决绝,太过极端,在这场较量里先矮了一头。
江却微坐在她对面,余光将她的小动作全看在眼里。
心里那点郁结忽然就散了,反倒有些想笑:宵姐姐啊,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死撑着那点骄傲面子,跟自己别扭地梗着。
反正宵姐姐也不可能主动说话,只要她先开口,就能和好了吧?
“宵姐姐,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