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夜阑那小子前几日给皇上炼新丹,找来几个据说是自愿试药的。结果丹还没成呢,就先倒下去三个到现在都昏迷不醒。他倒好直接把人裹了裹,一股脑全塞到我那医庐里,撂下话限我三日内必须将人医好。”
华般般没好气骂道:“人是他们弄成这样的,烂摊子倒知道往我这儿扔!还口口声声说是自愿,哪家好好的人甘愿来当试药的耗材啊?司夜阑这黑心肝的玩意儿,不对,这次稍微好心了点——往日试废了的都是悄悄处置了,这次竟舍得费功夫找到我这儿医治。”
说着说着还冲王妃撒起娇:“师父您说,这完全不似司夜阑平日作风呀。还是说这几人有什么特别来路?啧,我也不敢多问生怕惹祸上身。这雩都城里,可就指着师父您疼爱我、罩着我呢~”
耍完宝她语气又转为认真。
“那三人中的毒也蹊跷得很,我翻遍了医书也没有找到类似的记载,一时竟没了主意不知从何下手。这才急着来寻师父,请您帮着掌掌眼嘞。”
“看看去吧。”昭睿王妃算是首肯。
“好耶,师父我这给您收拾妥当!”
她为昭睿王妃覆上面纱,又戴上那顶垂纱暮篱,掩去眉间枸杞砂。
华般般掀起车帘一角让昭睿王妃先行进去,正也要跟着上去,却听见陆启明、江却微几人正从府门出来的动静,好像是要去夜市闲逛。
她眼睛一亮,心猿意马起来。
“陆郎,你们这是要去逛夜市么?要不要一起去呀?”
车厢内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声,似乎是提醒她还有正事。
陆启明无半分与她同行之心,直接拒绝:“我们有安排了,不便同行。”
“好吧……那下次我们再一起玩。”华般般略有失望,但还是弯起嘴角。
“华姑娘这是要往哪儿去?”
江却微忽然插话。
“去我医庐呀。有几个疑难杂症的病人使我犯了愁,我此行来昭睿王府便是为这事来寻王妃去瞧瞧的。”
江却微听到“王妃”二字立即不淡定了,她克制住自己的迫切心情,找了个由头跟去医庐。
“噫!说来惭愧,我们来雩都好几日了,都还不曾上门正式拜会过华姑娘呢!今个儿正巧碰上了,不知可否容我们随行也一齐上医庐拜访一番?也免得失了礼数。”
华般般不知道江却微什么时候这么讲究礼数了,但听到陆启明也会去,心里高兴地很:“来者是客!我那方医庐虽然小是小了点,却也收拾得干净容得下各位,只要你们肯来,我自然欢迎!”
又见青林遗珠。
江却微抬眼望着这块匾额,忆起与这间医庐的不解之缘。
上次踏进还是因为被魏琅咬了一口呢。
内堂一股清苦的草药味淡淡萦绕,靠墙并排摆着三张窄榻,各躺着一个人。
左边是位穿粉衫的年轻女子,中间是个蓝衣姑娘,最右边是……李悬河?
嗯?!
凤翎宵第一个抢到塌边,捧住李悬河的脸仔细辨认,确认是他后,她急切地呼唤:“李悬河!”
塌上的李悬河还是静静躺着,双目紧闭,面皮泛着青紫色,对她的声音毫无反应。
听到凤翎宵喊出的名字,暮篱垂纱轻晃,昭睿王妃面纱下的脸歪向那边,似有动容。
江却微:“怎么会这样?四弟为何会在此?”
华般般将司夜阑找人试药,出事后又将人扔来医庐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热心群众萧骊山听不得这种事,义愤全写在脸上。
“岂有此理!本来就不该拿活人试药,现在出了事居然还推卸责任!那司夜阑真是个活畜生!”萧骊山直气得胸膛起伏。
看到众人群情激愤,尤其是那少年一副快要拆了她医庐的架势,华般般赶忙转向昭睿王妃:“王妃,您可有法子?”
昭睿王妃:“都先出去吧。”
众人依言退出,守在医庐外。
凤翎宵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袖,一遍遍问江却微:“四弟会不会有事?他怎么会成了药人……姜珩那狗皇帝,用他来逼我和亲,四弟定是为了护我才……”越说越愧疚。
她喉头哽住,眼底烧起怒火。
“若四弟有个好歹,我绝不放过那昏君!”
江却微揽住她的肩,一下下轻拍着背,低声道:“别慌,王妃既然肯出手,事情会好起来的。”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医庐的门终于从内打开。
昭睿王妃立在门边,轻声道:“进来吧。”
众人依次进入。
江却微留到最后,与昭睿王妃擦肩而过时,她突然偏头喊了声:
“菩萨蛮。”
这一声,喊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昭睿王妃脚步都没停顿,恍若未闻。
江却微在心底深深地叹息。
榻上的三个人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呼吸平稳,陆续睁开了眼睛。
也不晓得昭睿王妃用了什么法子,连“青林仙子”华般般都束手无策的古怪毒症,她只在这医庐内待了两盏茶的功夫,就将几个人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陆启明向王妃郑重道谢,目光只在她覆着轻纱的面上视过一眼便移开。
心中和江却微一样对昭睿王妃产生了相同的联想。
昔年他与昭睿亲王交好时,也几乎没见过这位王妃,如今这么一见,却似旧时相识。
大家都围过去瞧李悬河了,凤翎宵更是半跪在那儿,握着他的手低唤。
江却微静静站在另外两张榻前。靠外的粉衣女子,边上的蓝衫姑娘,也缓缓转醒。
蝶醉睁开眼的时候,耳畔人声嘈杂,眼前光影晃动。
她呆了好一会儿,脑中近乎成了空白:我是谁?这是哪儿?
记忆的碎片一点点嵌入她的脑海,一块块将经历拼凑回来。
她和兰梦,原都是靖川侯府的丫鬟。一年前世子魏琅弱冠礼那夜,府里闹了刺客,她俩因看门不力连带责任被打了板子撵出府去。
离了侯府,两个姑娘无依无靠,自此只能去酒楼里端盘子、擦桌子,挣几个铜板勉强糊口。
上月掌柜的把她们叫到跟前,搓着手,一脸苦口婆心,说托关系在宫里谋了两份轻省差事,劝她们去试试。
蝶醉和兰梦还是涉世未深没被老油条坑过,感激得眼圈都红了,连那个月的工钱都没要,只觉得遇上了天大的善人。
结果刚一脚踏进宫门呢,就被塞进了司夜阑的炼丹房,被迫签下契约成了自愿试药的药人。
想起来自己的身份经历后,蝶醉眼神归于清明与警惕。
她定定看着江却微。
这张脸……这身影……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