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却微根本不及闪避。
她只能看着那束欲将她湮灭的光芒在眼中急速放大。
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
痛楚尚未抵达,感官先一步开始叛离。
她闻到了花香。
然后又听到了一个声音,空灵孤寒:
“应龙,你坏了规矩。”
视线倾斜,天空和大地在旋转,江却微重重砸在地面,眼中最后的画面是凤翎宵远去的脚步……
她走得那样快,只来得及看见一片被光芒溶解的衣角。
宵姐姐……
你为何……
雪落在江却微渐冷的脸上。
不远处,玉清瓶的碎片静静躺在焦土与未化的雪之间,映着天上雷光。
……
赤水是条沉默的河。
水色沉郁,寂寥执拗。
江却微每天沿着它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但是脚自己认得路,身体记得某种频率。每天她都会飘到这河畔踱步。
心头沉甸甸地又气又闷,像是有人欠了她一笔算不清的旧债似的……到底在气什么闷什么?
她也不知道。
河弯处有株红莲。孤零零的一枝,开得不管不顾,红得嚣张随性。
她头一天看见它时,它才刚打苞,第二天便灼灼地绽开了。
那红色太灼目,看久了竟觉眼眶发酸。她便移开视线,继续与心中那团无名火纠缠。
每当她经过时,总觉得那莲瓣微微转向她——
或许是错觉,或许是水波晃动的把戏。
红莲就这样把她看,看着她来,看着她走。
终于某个黄昏,天色是不常见的蟹壳青。
就在她转身,准备回到那个她同样不知在何处的栖身之所时。
身后传来一道慵懒的质询声:
“喂,日日来此,搅扰清静……你怨气太浓了,究竟是为了什么?怨气都快给我的花瓣尖熏卷了边儿。”
岸边,唯有那株红莲在风中轻轻摇曳。
什么!
江却微大惊。
花……怎么还会说话?!
她瞪大眼睛,怀疑自己被心里的郁闷冲昏了头产生幻听。
她靠近红莲,想要更仔细地打量它。
那红莲突然拔高生长,她往后退却一步,就这一步功夫红莲已长成参天蔽日。
硕大的赤红花盘向着她俯垂下来,张开血红巨口将她吞入花心!
垂死梦中惊坐起,江却微才发觉一切是梦。
没有赤水,没有红莲。
只有她在玉京十二宫的住处。
随着意识回归清醒,她对刚才梦的记忆也逐渐消退,具体内容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被一朵花给吃了。
江却微望着帐顶,回味梦中还有点迷糊。
那花是什么品种?
居然还会吃人哩。张那么老大一张嘴了。
她抬手抹了把眼睛。哦,既然躺在这儿,看来是已经平安回到玉京了。
她记得自己是被那道拐着弯的雷给劈中,下意识坐起身检查,然而身上没有半点不适。
灵力在经脉中虽然运转地缓慢,但也平稳无恙。身上亦无伤,连头发丝都没发觉少一根。
房门被推开,凤翎宵声音传来。
“海棠儿,你可算醒了!你这一睡足足睡了一个月。眼看着都要年关了,若再睡下去,怕是要一觉直接睡到明年开春去。”
萧骊山跟在凤翎宵身后探出来脑袋,其他人却是不见:“大姐!你可吓死我们了!谢天谢地,总算是醒了!”
啊?她居然已经躺那么久了吗?
那道雷好生厉害。
不过居然挨了那雷还能活着醒来,身上连个疤都没留,可见她的生命也是很顽强的,她比那雷更厉害。
只是想起雪谷最后那一幕,江却微心中有些别扭。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便不去接凤翎宵的话。
凤翎宵坐到她榻边。
“怎么了?这般看着我,倒像是不认得人了似的。怕不是伤了神魂,海棠儿你失忆了吧?”样子看着是带了真切的担忧。
她心里的别扭还是抵不过对答案的渴望,江却微鼓足勇气问出了口,她想确认凤翎宵的心意。
“宵姐姐。在雪谷生门前,那道雷劈下来之后,你为何不管我自己便走了?”
听到这话凤翎宵先是一愣,然后伸手贴上江却微额头,触感温凉正常。
她嗔怪难信道:“海棠儿?你可是睡糊涂了,还是被那雷震得失了魂?怎地说起这等没影儿的胡话来?是我将你从那雷火里背出来的!我怎会,怎会弃你不顾?!”
说到最后显然动了气,收回手身子扭过去一边,侧过脸,不再看江却微。
一旁的萧骊山连忙点头如捣蒜,急急佐证:
“是啊大姐!千真万确!当时那情况乱的,眼瞅着你被雷光吞了,我们都以为你不行了。是三姐不管不顾冲过去,硬是把你给扒拉出来的。她背着你,一步步往生门挪,自己后背上挨了冰雹好几下,衣裳边子也被岩浆给燎焦了。我们在外头看得心都揪紧了,三姐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嘛!”
这样倒叫江却微羞愧了,原来自己昏迷前那模糊一瞥都是误解。
她竟用不堪的念头,去揣测宵姐姐舍命相救的情义。
“我……我……”江却微窘得几乎想缩进被子里。她拽了拽凤翎宵的衣袖,声音低了下去,懊悔着讨好。
“宵姐姐,是我混账了。定是昏迷时做了乱七八糟的噩梦,将梦境和现实搅和在了一处,脑子还不清醒,就、就妄意揣测了你……你千万别生气,休怪休怪我……”
凤翎宵终究是狠不下心再责怪。
“你呀,真是个糊涂的,也是个没良心的。那般凶险的事,也能拿来做梦编排我?”指尖戳一戳江却微额头,江却微捉住她的胳膊往脸上贴。
江却微精神头好了很多,凤翎宵就把她昏迷后的事情一一道来。
那日江却微被天雷击中后,立马昏迷不醒。众人虽然侥幸借着五方伞的生门逃出螭龙峡回到了雩都地界,但也不敢在那是非之地久留。
兰梦、蝶醉带着五方伞与离恨刀,也跟着他们一道回了玉京。
魏琅则随着姜暻回了王府,父子相隔多年,其间的恩怨纠葛与血脉牵连可不是三言两语能理清的,只能靠时间慢慢熨帖。
只有小重山没和姜暻同返王府,独自一人只身离去不知所踪。他们当时心力交瘁,又担忧着江却微的伤势,就也没能及时拦下她问个究竟。
说着,凤翎宵衣袖中,取出一物。是颗莹洁玉润的珠子,被一根浅碧色丝带串着,打成精巧的结。
江却微一眼认出来这条浅碧丝带,是小重山平日用来束髻的发带。
“小重山走之前,托我转交给你的。说是留个念想。”
凤翎宵将这珠子项链戴在江却微颈间。
江却微摸着这颗珠子,没来得及与小重山当面道别的遗憾稍稍消散。
心道这小家伙还算有点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