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朝游面颊上先前被寒风吹散的红晕,如今又透出了。他弯了弯嘴角,语气依是温软。
“无妨的大姐。今日年节兄姐们都高兴,我心里有数。再饮这一杯,不得事。”
江却微收回手,便不再多说什么。
陆启明笑着将酒液注入谢朝游杯中,打趣道:“咱们六弟也是大人了,大姐莫要管得太紧。”
江却微觑他一眼,心里暗道:我哪里是想管他,我是怕他说多了胡吣。
接下来就是互赠年礼的环节。
凤翎宵送上的是一对羊脂白玉雕的并蒂莲镇纸,江却微瞧着很是欢喜。
陆启明的礼是一匣海外奇香,有安神静思的效用。他知道江却微夜间入睡困难,特意为她搜罗来的。
姜天宛送的是一柄轻巧锋利的短刃,用于她防身。
李悬河送上的,是一只小小的锦囊,囊身绣纹星月纹样。
江却微接过来左右翻看,只觉得那锦囊的纹路莫名眼熟,似乎之前在某个地方瞧见过,就是怎么都想不起个源头。
她想得认真,由此就没留意到对面凤翎宵的目光也在那锦囊上停留许久,眸色变了几番,最后只端起酒盏呷了一口,脸都冷下来好些。
最后轮到了谢朝游。
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却见他面色微赧,目光飘移不定,全身拘谨着。
他竟是空着手来的什么也没给大姐准备。
热闹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地凝滞住了。
陆启明反应很快,立即笑着“啧”了一声,摇头叹道:“定是这小子又把备好的礼落在他那书案上了!大姐你是不晓得呢,他在明渊阁时就是这么个糊涂记性,看着是个齐整周全的人偏偏总是丢三落四,为这个没少挨夫子训。大姐千万勿怪,回头我盯着他,定叫他加倍补上挑最好的。”
江却微知道他在为谢朝游找补,她也顺势弯起眉眼,笑着附和:“好吧,想来六弟定是忙着赶过来,才一时疏忽的。回头可别忘了补上哦,不然姐姐我可不依呢。”
打个哈哈陪着陆启明一唱一和将此事轻轻揭过。
随后她想起那副“浮生戏梦签”的金笺,就上次和陆启明玩过就没再拿出来过呢,眼下人多图个热闹可以拿出来玩一玩。
“喝也喝了说也说了,旁的也没什么意思,我这儿倒有件有趣的玩意儿,名曰‘浮生戏梦签’。”
陆启明一听,面上闪过一缕不自然。
她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叠赤金箔打制的签牌,倒在案几中央铺陈开来。
“既然是玩游戏,自然要制定规则。咱们就来行飞花令,用这除夕年节气氛或是席间酒肴,或是窗外风物为引接续诗句。要是谁人接不上来,或对得别扭大家都不认可,就算这个人输了。输家嘛,就由他上一位接令成功的从这浮生戏梦签中为他抽取一张。签上所列,可以选择坦诚一桩旧事,或是做一件趣行,可不能拒绝的呦。如何呢?”
这规矩挺有意思,既有风雅的诗文较量又有签令的未知趣味,而且输的那方的签子还需“由上一位抽取”,更添了戏谑与乐趣。
众人纷纷拍手叫好。
陆启明:“那便按结义顺序排行来,大姐开个头起令吧。”
江却微笑眯眯摇头晃脑。
“那我就用这岁除起令——故岁今宵尽,新年明旦来。”
她晓得循序渐进才有意思,所以没有一上来就给施加难度,说的也是句寻常应景诗句。
下首是凤翎宵。她续的是“来”字:“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以问句收尾,既合岁末寒梅景致,又留了余地。
陆启明眼风扫过席间那盆寓意长寿的馎饦,从容接口,将“未”字化入对未来的期许:“未须愁岁尽,旦暮有春风。”接得也是巧妙。
紧接着是李悬河。他顺着“风”字,道出一句朴拙祝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虽然不是诗句,但也是最实在的年节心声,大家都点头称善。
第五位是姜天宛。她眸光锐意,不假思索便以“安”字为引,续了一句:“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万年基业稳如山。”
江却微看了她一眼。
五妹这是对储君之位势在必得,想来在玉京不会久待了。
最后轮到了谢朝游。
前几位接的或雅致,或达观,或温厚,或宏阔,皆接得流畅,此刻压力全落在他肩上。
他原本就因酒意而微醺的头脑,再被这连贯的诗令一击,竟有点空白。
他张了张口,那些熟读的诗文竟一时寻不着合适的字眼来承接姜天宛那句气象颇大的“稳如山”。
屋内很安静,只听到烛火哔剥声响。
“六弟琢磨这半天,是要压轴一句绝妙的杀一杀我们威风?”陆启明笑着打圆场。
谢朝游想不出了,也不愿勉力接句不如意的,坦然道:“我这脑子喝酒喝得懵实在接不上。是我输了。”
他转向楚净。
“便请五姐为我抽签吧,我选真心话。”
楚净点头。信手从金签中抽出一枚,就着烛光念出上面的字迹:
“‘真心话:平生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朝游握紧手中杯盏。
最大的心愿?那道声音几乎要脱口而出——他想还宗姓陆,名入族谱。
有人能坦荡从容地承袭陆姓荣光,有人却只能对着那可望而不可及存着虚妄念想。
他明明也是陆家血脉啊。
但这等心思,如何能在年节团聚时当着所有人的面——尤其当着陆启明的面,赤裸裸剖白?
那不仅是不合时宜,更是将他难以启齿的难堪与裂痕血淋淋摊开在众人面前。
可他好想。
真的好想。
谢朝游只像有感而发:
“我平生所愿不过是寻得一处心安之所而已。不必似飘蓬无根,不必总觉身在客途。只希望能够名正言顺,立于该立之地,承当该承之责。而非总是隔着一层,看着近在咫尺的灯火,却仿佛永远隔着一道无形的帘。”
他只能以这种答法道出最深切的渴望,又以一向的克制维系体面。
他话里指向的是什么,陆启明心中自然洞明。
谢朝游自己心里绕开不掉这个结,他也无能为力。
他只能平日里对谢朝游多加关怀照顾,盼他挣开淤泥向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