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急庭前会议安排在下周二上午。
周末的两天,成了战前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准备期。
书房成了临时作战指挥室。
摊开的卷宗、打印的影像分析图谱、密密麻麻的笔记贴,几乎覆盖了整个书桌。
江辰和顾屿分坐两边,一个专注于法律攻防的推演,一个沉浸在医学细节的反复核验。
气氛严肃,却并不压抑。偶尔的交流简洁高效。
“对方很可能会揪住‘抖动’的幅度做文章,认为这属于正常生理震颤范围。”江辰用笔尖点着报告中的一幅局部放大图。
“那就把术中显微镜下正常缝合时的手部稳定影像调出来做对比。”顾屿头也不抬,在平板电脑上快速翻找,“我这里有之前教学用的素材,可以清晰展示在注意力高度集中、操作精细时,资深医生手部的稳定性极限。对比之下,那个‘抖动’的偏离度就明显了。”
“好。还有器械传递差异,他们可能会辩称是护士个人习惯。”
“那就查他们医院护理部的标准化操作流程视频,以及该护士在其他手术中的记录。如果只是习惯,应该会多次出现类似的‘差异’,而非仅仅这一次。”顾屿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需要申请法庭调查令,但可以作为谈判筹码。”
两人就这样,一点点将报告中的发现,加固成难以轻易撼动的证据链节点。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堆满文件的桌面上移动,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微尘和纸张油墨的气息。
周日下午,初步的应对策略基本成型。
顾屿合上平板,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看向对面还在凝神修改质证提纲的江辰。
“江律师,中场休息时间到。”他站起身,“饲养员申请启动‘充电五分钟’程序。”
江辰从文件中抬起头,眼神还带着思考的锐利,显得有些茫然:“什么?”
顾屿没回答,只是走到他身边,伸手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然后自己坐下去,再稍一用力,让江辰侧身坐在了自己腿上。
突如其来的亲密姿势让江辰全身一僵,下意识就要站起来。
“别动。”顾屿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就五分钟。高度专注后需要缓冲,防止神经源性损伤。医嘱。”
最后两个字,带着医生特有的、令人无法反驳的权威口吻,虽然用在此刻的语境里,显得格外不正经。
江辰被他圈在怀里,后背紧贴着顾屿温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和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
这个姿势太过亲昵,远超以往任何一次靠近。他脸颊发热,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
顾屿却真的只是抱着他,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闭上了眼睛。
温热的呼吸均匀地喷洒在江辰颈侧,带来一阵阵细微的麻痒。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紧绷的神经,在这紧密的拥抱和全然信赖的依偎中,奇异地开始松弛。
江辰僵硬的身体慢慢软化,最终试探性地将一部分重量靠向身后温暖的支撑。
顾屿察觉到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无声的回应。
五分钟,或许更久。
没有人看时间。
直到顾屿的声音再次低低响起,带着餍足的懒散:“充电完毕。江律师感觉如何?”
“……还行。”江辰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回答。
“那就好。”顾屿笑着松开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腰侧,“去客厅吧,我烤了点饼干,应该快好了。”
江辰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脸上热度未消,快步走出书房。厨房里果然飘出黄油的甜香。
烤箱“叮”一声,顾屿戴上隔热手套,取出一盘烤得金黄酥脆的蔓越莓黄油曲奇。
他端着饼干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又倒了两杯柠檬水。“尝尝,新配方,糖减了百分之十五。”
江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脆化渣,酸甜适中,黄油的香气浓郁。“好吃。”他客观评价。
“那就好。”顾屿也拿了一块,靠在沙发里,神情放松,“算是提前预祝我们江律师旗开得胜。”
“是‘我们’。”江辰纠正道,看向顾屿,“没有你的眼睛和专业判断,这份报告根本不存在。”
顾屿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
他没说什么,只是将自己咬了一口的饼干,很自然地递到江辰嘴边:“尝尝这块,蔓越莓好像多一点。”
江辰看着递到唇边、带着清晰齿痕的饼干,耳根又热了。
犹豫了一瞬,他还是低头,就着顾屿的手,咬下了那一小块。
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嘴唇,温热,干燥。
顾屿收回手,将剩下的一半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始终含着笑意,落在江辰脸上。
空气里弥漫着饼干的甜香和柠檬水的清新,还有一丝无声流淌的、比糖霜更黏稠的温情。
周二上午,区法院的小会议室。气氛紧绷。
对方赵律师果然来势汹汹,一开场就试图用冗长的专业术语和引用的各种“权威指南”,将江辰他们提交的新报告定性为“不负责任的臆测”和“对医疗行为的过度苛求”。
他带来的一位自称有多年临床经验的“专家顾问”,也在一旁频频点头附和。
江辰冷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关键词。
轮到己方陈述时,他没有急于反驳,而是先将报告的核心发现,用极其清晰、平实的语言重新梳理了一遍,确保法官和对方都能听懂那些技术术语背后的实质指向。
然后,他才开始回应对方的质疑。
他逻辑严密,语速平稳,每一处反驳都紧扣证据本身,并适时抛出顾屿准备好的“对比影像”和“标准化流程”作为潜在后手,暗示对方如果坚持否认,己方不介意将调查范围扩大、程度加深。
赵律师的脸色越来越沉,几次试图打断,都被江辰用更冷静有力的陈述压了回去。
那位“专家顾问”在江辰提及具体操作细节和可能对应的临床情境时,也开始显得有些迟疑,不再像最初那样笃定。
会议陷入僵持。
法官适时提议暂时休庭,给双方一个冷静沟通的机会。
走廊里,赵律师将江辰拉到一边,语气放缓,但眼神依旧锐利:“江律师,何必把事情搞这么僵?就算你们这些‘发现’能被法庭部分采信,又能证明什么?离‘医疗过错’还远得很。
继续打下去,耗时耗力,对你们那位本身情况就不乐观的当事人,未必是好事。”
这是试图动摇军心,也是抛出了和解的试探。
江辰面色不变:“我的当事人寻求的是公正和责任厘清,而不是单纯为了赔偿。如果贵方有诚意,愿意在承认存在‘操作过程未尽完美审慎之责’的基础上进行协商,我们可以谈。否则,”他看了一眼会议室的方向,“我们尊重法庭的一切程序安排。”
“操作过程未尽完美审慎之责”——这是一个比“医疗事故”或“过错”温和,但依然明确指向了责任存在的表述。是江辰和顾屿事先商定的谈判底线。
赵律师盯着江辰看了几秒,似乎在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