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假的提议落地生根,迅速抽枝发芽。
目的地定在邻省一个以温泉和竹海闻名的小镇,车程三小时,不远不近,恰好在“逃离日常”与“不至于疲惫”的平衡点上。
出发前夜,江辰对着敞开的行李箱罕见地犯了难。
平日出差,无非是几套西装衬衫,搭配固定风格的休闲装。
但这次……他瞥了一眼旁边已经收拾妥当、显得轻松随意的顾屿的行李箱,里面是柔软的棉麻衬衫、舒适的长裤,甚至还有一顶渔夫帽。
“需要饲养员提供着装建议吗?”顾屿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本书,目光带笑地扫过江辰行李箱里码放整齐、颜色肃穆的衣物。
“……不用。”江辰硬邦邦地拒绝,但手指在一件深灰色POLO衫和惯常穿的衬衫之间犹豫了一下,最终把POLO衫扔了进去,又塞进一条浅色休闲裤。
顾屿眼中的笑意更深,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看书,只是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收回去。
清晨出发,天空是澄澈的蔚蓝。
江辰开车,顾屿坐在副驾,负责导航和播放音乐。
舒缓的轻音乐流淌在车厢里,窗外城市景观渐次退去,换上连绵的田野和起伏的山峦。
紧绷的神经随着车轮的前行,一寸寸松弛下来。
起初的沉默并不尴尬,各自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直到顾屿换了一张专辑,前奏是轻柔的吉他声。
“这什么?”江辰问。
“一个独立音乐人的合集,叫《山间絮语》。”顾屿调整了一下音量,“觉得适合路上的心情。”
音乐的确契合。没有歌词,只有简单的器乐和自然采样——风声、溪流声、偶尔的鸟鸣,编织成宁静悠远的背景。
江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知不觉随着旋律轻轻敲击。
“累了就换我开。”顾屿递过来一瓶拧开的水。
“不累。”江辰接过,喝了一口。水温适中。
车行至半途,路过一个休息站。
两人下车透气,活动筋骨。
初夏的风带着山野特有的清新,吹拂在脸上,扫净最后一丝都市带来的倦意。
顾屿去买了两个茶叶蛋和热玉米,简单却喷香。
“比律所楼下的便利店好吃。”江辰评价,慢慢剥着蛋壳。
“因为饿了,而且,”顾屿咬着玉米,看向远处苍翠的山峦,“心情好,吃什么都是美味。”
江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层峦叠嶂,满目青翠。
确实,心情不一样了。
重新上路后,话渐渐多了起来。
聊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路过的奇怪地名,比如猜测山上那片云雾后面藏着什么,甚至吐槽了几句导航偶尔的延迟。
话题跳跃,没有目的,像溪水漫过石头,自然流淌。
中午时分抵达预定的民宿。
是一栋白墙黛瓦的旧式建筑改造而成,院子不大,却打理得精心,几丛翠竹,一口小池,池中几尾锦鲤悠闲摆尾。
老板娘热情爽利,登记时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落在他们各自手上的素圈指环上,笑容里多了几分了然,递钥匙时只说:“房间在二楼最里面,安静,视野也好。”
房间是传统的和式风格,铺着榻榻米,中间一张矮桌,两面是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后山葱郁的竹林。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进来,光影斑驳,空气里浮动着竹叶的清香和榻榻米特有的草席味道。
“还不错。”顾屿放下行李,推开一扇窗,深深吸了口气,“有竹子的味道。”
江辰走到另一扇窗前,望着窗外起伏的竹海,风吹过,竹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自然的呼吸。
城市的喧嚣、案牍的劳形,在这一刻被彻底隔绝。
午饭在民宿解决,是简单的山野小菜,胜在食材新鲜。
饭后,两人没有急着出去,反而默契地选择了留在房间。
顾屿靠在窗边的软垫上闭目养神,江辰则盘腿坐在榻榻米上,翻看民宿提供的本地风物志。时光仿佛被拉长了,流淌得缓慢而静谧。
直到夕阳西斜,将竹海染成一片暖金色。
“去泡温泉?”顾屿睁开眼,提议。民宿自带几个小型露天汤池,分散在后山竹林间,私密性很好。
“……嗯。”
汤池需要预约时段。
他们预约了最晚的一档,人少清净。
傍晚的山间已有凉意,两人穿着民宿提供的浴衣,沿着青石板小径往后山走。
浴衣是简单的靛蓝色,穿在顾屿身上松垮闲适,衬得他肩宽腿长;江辰则有些不自在地拉扯着衣襟,总觉得系带不够牢固。
温泉池不大,以天然岩石垒砌,氤氲的热气从水面升起,混合着硫磺的气息和竹叶的清香。
池边点着几盏石灯笼,光线昏黄柔和。
四下无人,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
顾屿试了试水温,率先步入池中,喟叹一声,靠在池边,仰头闭上眼。
水汽很快濡湿了他的黑发,贴在额角。
江辰迟疑了一下,才慢慢踏入水中。
热度瞬间包裹上来,顺着毛孔钻入四肢百骸,熨帖着每一寸紧绷的肌肉。
他学着顾屿的样子,靠在对面的池边,温水没过胸口,舒服得让人几乎叹息。
寂静在蒸腾的热气中蔓延,却丝毫不显尴尬。
只有水流轻微的晃动声,和彼此逐渐同步的、悠长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顾屿忽然开口,声音被水汽浸得有些慵懒:“江辰。”
“嗯?”
“你摘了?”顾屿依旧闭着眼,却准确地问。
江辰一愣,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无名指上,空空如也。因为要泡温泉,他怕指环滑落,临出门前悄悄摘下来,放在了房间的桌上。
“……嗯。怕弄丢。”他低声解释。
顾屿这才睁开眼,隔着朦胧的水汽望过来。
他的眼睛被热气熏得格外湿润明亮。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水中抬起自己的左手。
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指环好好地戴着,被温泉水浸润,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戴着。”他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过水雾,“不会丢。”
江辰看着他那枚被水光包裹的指环,又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手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像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仪式。
他抿了抿唇,没说话。
顾屿却忽然从水中站起,带起一片哗啦水声。
水珠顺着他线条流畅的肩背滚落。
他走到江辰这边,挨着他坐下。
水面因为这靠近而荡漾,轻轻拍打着两人的身体。
“手给我。”顾屿说,朝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
江辰不明所以,但还是迟疑着将自己的左手递了过去。
顾屿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空无一物的无名指指根处,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里因为长期佩戴,有一圈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
“在这里。”顾屿低声说,指尖点了点那圈印记,然后,他抬起自己的左手,将两枚并排放在一起。
他手指上的指环微微反光。“我的在这里。”他的指尖又落回江辰的指根,“你的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