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城市尚未苏醒。街道空旷，只有早起的环卫车慢吞吞地驶过，车灯切开浓稠的夜色。江辰的车停在区法院对面的临时停车位，车窗留了条缝隙，冰凉的空气渗进来，带着破晓前特有的、清冽的寒意。副驾驶座上，放着那个装有全部申请材料的厚重文件袋。

他靠在座椅里，闭着眼，却没有睡。脑子里反复过着材料的每一个细节，推演着递交后可能遇到的每一种阻力，以及……那个电子音威胁的每一种兑现方式。陈法官会压材料吗？卫健委真的会踢皮球吗？周护士今天下班的路上……他握紧了方向盘，指尖冰凉。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小张的微信：「江律，硬盘都已按您吩咐处理好了。两个已发出物流，单号发您邮箱。一个在我这里。一切正常。」

他回复：「好。今天随时待命，注意安全。」

放下手机，他看向法院大楼。威严的建筑在黎明前的灰暗天光中沉默矗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那里面运行着他所熟悉又必须依赖的规则与程序，但也可能盘踞着电话里那个电子音所代表的、试图扭曲规则的力量。

他打开车内灯，最后一次检查文件袋里的东西。申请书，证据清单，附件，补充说明……每一样都分门别类，标签清晰。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添加了威胁电话记录的《紧急情况说明》最后一页。黑色签字笔留下的字迹清晰有力，在惨白的纸张上，像一道道沉默的刻痕。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灰暗渐渐褪去，染上淡淡的青灰色。法院门口开始有零星的车辆和行人，是法院内部的工作人员开始上班了。

江辰看了看时间，五点四十分。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冷空气瞬间包裹全身，让他打了个寒噤，也驱散了最后一丝残存的疲惫。他拿起文件袋，锁好车，穿过空旷的街道，走向法院侧门——那里是诉讼服务大厅的入口，通常比正门开得早些。

大厅里灯火通明，却没什么人。只有两个保洁员在擦拭座椅，和一个穿着制服的法警在值班台后低头看着什么。江辰走到其中一个立案窗口前，窗口里面，一个年轻的女书记员正在整理桌面的卷宗。

“你好，我来递交材料。”江辰将文件袋从窗口递进去。

书记员抬起头，看到他，又看了一眼厚厚的文件袋，脸上露出公事公办的神情：“什么案件？有案号吗？”

“方建国诉仁和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号是……”江辰报出一串数字，“这是补充证据和紧急情况说明，需要直接呈交本案承办法官陈法官。”

书记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调出案件信息，看了一眼，又看看江辰，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或许是同情，或许是见多了这种棘手案子的麻木。“材料我先收下，登记。但陈法官今天上午有庭审，不一定能立刻看到。有消息我们会通知您代理律师。”

很标准的流程说辞。江辰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自己的名片，连同材料一起推过去：“麻烦你，在登记后，务必第一时间将这份《紧急情况说明》——就是最上面这份——单独放在陈法官的办公桌上。情况非常紧急，涉及关键证人人身安全和妨害司法公正的嫌疑，需要法官立即审阅处理。谢谢。”

他的语气平静，但措辞严厉，目光直视着书记员。书记员被他看得有些压力，低头看了看最上面那份文件封面上加粗的“紧急情况说明”字样，又看看江辰的名片，最终点了点头：“……好的，我会备注。”

“麻烦了。”江辰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走出法院大厅，天色又亮了一些，青灰中透出微弱的晨光。街道上的车和人也多了起来，城市开始苏醒。他站在台阶上，回望了一眼法院大楼。材料递交出去了，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接下来，就是等待涟漪，或者……巨浪。

他拿出手机，打给顾屿。响了六七声，才被接起，顾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鼻音，含糊不清：“……喂？江辰？”

“吵醒你了。我材料交上去了。”江辰说，走到路边，点了支烟。冰冷的空气混合着辛辣的烟味，刺激着喉咙。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声音，像是顾屿坐了起来。“这么早……交上去了？怎么样？”

“正常流程，窗口收了。我特意强调了紧急，让他们把说明单独放陈法官桌上。”江辰吸了口烟，“你那边怎么样？昨晚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