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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晨露、裂隙与无声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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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城市还未完全苏醒。ICU外的家属等候区,灯光惨白,空气里是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味道。方女士蜷缩在塑料椅上,身上盖着一件皱巴巴的棉衣,头歪着,眼睛紧闭,但眼皮下眼球在快速颤动,显然睡得很浅,或者说,根本就没睡着。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面前停下。方女士猛地惊醒,像受惊的兔子般弹坐起来,看清来人,紧绷的肩膀才微微垮下,但眼神里的惊恐和疲惫并未散去。

“江律师,顾医生……你们这么早……”她声音沙哑,带着熬夜后的干涩。

江辰和顾屿并排站着。江辰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公文包在身侧,表情平静,但眼下有淡淡的阴影。顾屿则穿着休闲夹克,头发还有些乱,像是匆忙出门,但眼神清明锐利。两人站在一起,气质迥异,却有种奇异的协调感,像两块不同质地却紧密咬合的齿轮。

“来看看您,也看看方先生。”江辰语气平和,在方女士旁边的椅子坐下。顾屿也坐下,目光扫过方女士憔悴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老公他……昨晚还算平稳。”方女士双手紧紧攥着棉衣下摆,指节发白,“但早上医生查房,说肺部感染指标还是没降,可能……可能要换一种更强的抗生素,但那个药很贵,而且……”她咬了咬嘴唇,没说完。

“而且,是不是有医生或者什么人来跟你说,这个药需要自费,或者,如果坚持诉讼,医院可能不会优先考虑用最好的方案?”江辰接过她的话,声音很稳,没有质问,只是陈述。

方女士身体一颤,猛地抬头看向江辰,嘴唇哆嗦着,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但她拼命忍着,用力点头。

“他们……医务科的王主任,早上天没亮就来了,说医院已经尽力了,用了很多好药,但有些进口的特效药,费用实在太高,医保不报,如果家属自己承担有困难,他们也可以理解,就用基础的方案试试……但效果可能差些。他还说……说打官司耗时耗力,最后就算赢了,钱到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我老公的病等不起……”她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压抑地哭起来,瘦弱的肩膀剧烈耸动。

又是这一套。用治疗和费用,精准地打击家属最脆弱的地方。而且,这次换了一种更隐蔽、更“合理”的说法——不是不给治,是用不起“最好”的药。把经济压力和道德压力,巧妙地转嫁给了家属。

顾屿的脸色沉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怒意。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方女士因哭泣而颤抖的肩膀,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医生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沉稳:“方女士,您别急,听我说。您丈夫肺部感染的控制,确实需要强效抗生素,但并非只有他们说的那种进口药不可替代。国内有几款同类的、效果经过验证的药品,也在医保目录内,只是可能需要多药联合或者调整给药方案。这属于正常的医疗决策范畴,不是他们用来要挟的筹码。我等下进去看看您丈夫的详细化验单和影像,如果主治医生坚持要用那个昂贵的自费药,我需要一个明确的、基于循证医学的说明。如果他们拿不出来,就是有问题。”

他的话专业,冷静,一下子把问题从“没钱就用不起好药”的恐慌中,拉回到了“治疗方案是否合理必要”的医学讨论层面。方女士的哭声小了些,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有些茫然,又带着一丝希望地看着顾屿。

“另外,关于费用,”江辰接口,语气斩钉截铁,“在法院审理期间,医院有义务维持患者的必要治疗。如果他们因为费用问题,故意不采用合理必要的治疗方案,导致患者病情恶化,这将成为新的、更严重的诉讼理由和索赔依据。您不用为费用问题焦虑,该用的药,必须用。如果他们再以费用为借口施压,您就明确告诉他们,一切治疗以医嘱为准,费用问题由医院和保险公司、或者后续的赔偿责任方解决,与您个人无关。如果他们坚持,让他们出具书面的、盖有公章的《自费药品使用知情同意及欠费风险告知书》,您签之前,务必先给我看。”

他给了方女士具体的应对方法,用规则对抗对方的“潜规则”。方女士用力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重复着江辰的话:“以医嘱为准……费用他们解决……要书面通知……”

“对,就是这样。”江辰肯定道,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小巧的录音笔,递给方女士,“这个您拿着,如果他们再来找您谈,尤其是谈到治疗、费用、案子这些,您就悄悄打开。不用藏着掖着,如果他们问,您就说律师要求的,保障双方沟通透明。这是您的合法权利。”

方女士接过那个冰冷的黑色小设备,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某种力量。“嗯!我记住了!”

“我们进去看看方先生。”顾屿站起身,对江辰点了点头。江辰会意,留在外面陪着方女士,顾屿则走向ICU紧闭的大门,按响了门铃。

趁着顾屿进去查看病情的空档,江辰又低声跟方女士叮嘱了几句,主要是关于如果医院方面再有人以“领导关心”、“院方诚意”等名义私下接触她,试图说服她撤诉或调解时,该如何应对。核心就是:不承诺,不签字,不单独见面,所有沟通最好有录音,或者有他本人在场。

方女士一一记下,眼神虽然依旧疲惫,但少了些之前的惶然无措,多了一份被武装起来的、小心翼翼的坚定。

大约二十分钟后,顾屿从ICU出来,神色比进去时更凝重了些。他走到江辰和方女士面前,示意他们走到旁边稍微僻静一点的角落。

“情况怎么样?”江辰问。

“感染确实没控制住,白细胞和C反应蛋白还是很高,胸片显示肺部阴影有扩大。”顾屿语速很快,压低声音,“主治医生刚才跟我交流了,用的抗生素已经是强效的,但效果不理想。他提到,可以考虑用那个进口的替加环素,但确实很贵,而且需要打报告申请。我看了病历,目前用的方案是规范的,但……”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方女士,声音更低,“我怀疑,感染控制不佳,可能和患者长期卧床、营养状况差、以及……早期术后可能存在的局部血肿或填塞物残留导致的隐匿性感染灶有关。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需要更详细的检查,比如增强CT或者穿刺。”

早期术后问题导致的隐匿感染灶!江辰眼神一凛。如果这个猜测被证实,那就直接指向了手术操作或术后处理不当,与赵明理、李国华他们试图掩盖的核心问题紧密相连!

“能做这些检查吗?”江辰立刻问。

“常规检查没问题,但增强CT和穿刺属于有创或特殊检查,需要患者状况相对稳定,而且要有明确的指征。主治医生现在的心思,恐怕更多在控制感染和维持生命体征上,未必会主动往那个方向深究。”顾屿眉头紧锁,“而且,我担心……”

“担心医院会阻挠?”江辰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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