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理吐出来的‘王总’和‘徐处长’,有眉目了吗?”顾屿换了个话题。
“王振业,康健医疗的销售总监,已经被控制,初步审讯,交代了不少给李国华和赵明理行贿、以及处理‘问题耗材’的事情。那个‘徐处长’,”江辰顿了顿,“是市卫健委医政医管处的副处长,姓徐,叫徐昌明。已经有同事去请了。这个人,级别不算太高,但位置关键,医疗器械采购的审批、医疗机构的校验评审,他都能说上话。如果他和李国华、赵明理,甚至仁和医院更高层有利益勾连,那这个案子的波及面就更广了。”
顾屿深吸了一口气。果然,拔出萝卜带出泥。一个医疗事故,扯出伪造证据,扯出故意伤害,再扯出商业贿赂和可能的监管腐败。这潭水,深不见底。
“你那边呢?”江辰看向顾屿,“下午的增强磁共振,有把握吗?”
“技术上没问题。关键是结果。”顾屿眉头微锁,“如果真像我推测的那样,脊柱旁有脓肿或者坏死组织,并且与血管损伤相关,那就能在影像学上直接印证手术操作问题和术后感染源。这对刑事定案和民事赔偿,都是重量级证据。但仁和医院影像科那边……”他有些担忧。
“检察院已经派了技术人员和法医专家全程监督,影像数据会直接拷贝封存,原始胶片也会当场封存一份。他们做不了手脚。”江辰肯定地说,“现在医院管理层自顾不暇,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再顶风作案。”
顾屿点点头,稍微放心了些。他看着江辰眼下的阴影和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忽然道:“你昨晚又没怎么睡?”
“眯了一会儿。”江辰简单带过,反问道,“你呢?手术顺利吗?”
“还行,就是有点累。”顾屿揉了揉太阳穴,目光落在江辰线条冷硬的侧脸上,停顿了一下,语气放轻了些,“你也注意休息。李国华还没抓到,后面的事少不了。别案子没完,你先垮了。”
江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午后的阳光正好从气窗照在顾屿脸上,给他略显疲惫的眉眼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那些因为担忧而蹙起的纹路显得格外清晰。他几不可察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明晃晃的天空。
“知道。”他说,声音很低。
楼梯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医院广播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江辰,”顾屿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在确认什么,“等这件事了了……我请你吃饭吧。正经的,大餐。”
江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看着窗外,过了几秒,才淡淡“嗯”了一声。
“说好了啊。”顾屿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仿佛驱散了一些眉宇间的沉郁。他直起身,“我回科室了,下午还有事。磁共振结果出来,我第一时间发你。”
“好。”
顾屿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江辰依旧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炽烈的阳光。玻璃反射出他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倒影,和胸口那处,因为一句“说好了”而莫名、细微地松动了一下的感觉。
他知道,事情还远未“了了”。
李国华在逃,吴东风生死未卜,徐处长背后的网可能更大,方女士的丈夫还在生死线上挣扎,周静依然活在恐惧里,还有无数像方女士一家这样,可能正在或即将被类似黑幕吞噬的普通人……
前路依然漫长,黑暗尚未散尽。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寂静的楼梯间,在穿过尘埃的明亮阳光里,有人对他说,等事情了了,请他吃饭。
很平常的一句话。
却像一道细微却执拗的光,刺破了连日阴霾,落在他冰冷坚硬的心防上,留下一个温暖的、真实的印记。
他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也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各自忙碌,或悲或喜。
而属于他的战斗,还在继续。
他需要带着刚刚得到的、来自战友的这一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继续向前。
去揭开更多黑暗。
去守护那一点点,在废墟和罪恶之上,艰难生长出来的、名为“希望”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