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一来,看一看,新出炉的火烧,香的嘞……”
“海外来的紧俏新鲜货,便宜卖喽……”
窗外人声鼎沸,喧闹繁华,这里便是京城了,林黛玉坐在轿中,透过纱窗向外看去,只觉得风土人情、饮食气候都与扬州大不相同。
黛玉年方六岁,父亲林如海在扬州任巡盐御史,黛玉从小在扬州长大,生的轻盈灵动、身娇体弱,因数月前母亲去世,父亲忙于公务不愿续弦,故来京城投奔外祖母。
黛玉本不愿离开父亲,林如海亦不舍女儿,但思前想后,又来劝解黛玉,说什么:你外祖母出身金陵史侯家,又是一品诰命夫人,教养你再合适不过,况且,他家有个在宫里做女官的大小姐贾元春,德才兼备,正是从小由你外祖母教养等等。
黛玉听到“宫里”二字,不觉眉头微蹙。
林如海叹了口气,又格外嘱托:还有你那块玉……那是当今圣上所赠,也是信物,你需仔细保管,切莫离身。
黛玉摸着腰间的墨玉,只得含泪应了。
那玉是她记事起便有的,模样圆润小巧、通体漆黑,在光下呈现出浑厚的墨绿色,听闻它是当今圣上和亡妻的定情信物,至于怎么到的黛玉手里,还得追溯到几年前。
当时圣上还只是个闲散亲王,封号顺诚,携一对小世子微服出巡,因公务拜访林如海,两个小世子是双胞胎,当时不过三四岁,因母亲早逝,祖父母极为溺爱,故而养成了嚣张跋扈的性子,见黛玉小小一只、玉雪可爱,便缠着要跟她一起玩,众人劝不住,只得由着两个小崽子拉着黛玉到处跑,结果一不留神,三人一起跌进花丛里。
两个小子倒无大碍,只是小黛玉遭了殃,她额头碰在花枝子上,划出一个大口子。
这可不是小事,若黛玉因此脸上留了疤,恐怕影响终身大事,顺诚亲王便以腰间的墨玉相赠,暗指婚约。
林如海不敢接,顺诚亲王却说:“如海兄不收下这个,我便把两个孽子打死给你女儿赔罪。”这下林如海也不敢推辞,只能接下。
黛玉当时太小,那段往事她大半都不记得,记忆中只有额上的剧痛,伴着旁边某人嚣张的大笑声。
没想到短短几年风云变幻,顺诚亲王荣登大宝,曾经的小世子变成了皇子,而黛玉的伤口早已痊愈,别说疤了,就是一个划痕都没留下,这婚约还做不做数,林如海自己也没底。
只是新帝登基后,钦点他做巡盐御史,爱重之心溢于言表,林如海越发勤俭谨慎,不敢被人抓到一丝把柄,只想着等黛玉长大几岁,再斗胆上书……
黛玉也明白这玉代表什么,但她心里是极不愿意的,那对双胞胎把她摔了以后毫无歉意,反而在一旁幸灾乐祸,俗话说,三岁看老,他们即便身份再尊贵,也是实打实的坏坯子。
好好的,想这些做什么,黛玉懊恼的扯了几下玉上的穗子,人家是天潢贵胄,未来有的是贵女可挑,把她忘了才是最好的。
“姑娘,到了!”婆子的声音打断了黛玉的思绪,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外祖母家,婆子们上来打起帘子,扶黛玉下轿。
黛玉的母亲贾敏出身金陵贾家,贾家曾出了宁荣二公两位开国功臣,她的外祖父贾代善是荣国公的长子,已经去世多年,外祖母史氏尚在,另有两个亲舅舅,大舅舅贾赦袭了一等将军,有一个儿子贾琏,二舅舅贾政现任工部员外郎,进宫的贾元春是他的长女,此外还有好几个兄弟姊妹,暂不细说。
黛玉随众人穿过抄手游廊,一路行至史太君的住处,早有人在门口迎她,一边说着“林姑娘到了”,一边簇拥着黛玉至贾母面前。
黛玉见贾母鬓发如银,想来母亲去世,外祖母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不觉流下泪来,贾母则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叫着心肝肉痛哭起来,半晌二人才止住泪,贾母引着黛玉见过亲戚们,然后便坐下来一起吃茶果。
黛玉见舅母嫂子们亲切、姐妹们和顺,不觉放松了许多,正说些玩笑话时,突然听到丫鬟们来回:“宝玉回来了!”
只见一个穿着红装的男孩子走进来,说:“老祖宗,我回来了!”
黛玉见他模样生的十分灵秀,竟觉得有些面善,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
这个就是二舅舅贾政家的宝玉表哥吧,黛玉曾听母亲提起过,听闻他出生时嘴里衔着一块玉,故而唤作宝玉,只是性子顽劣,不喜读书,最爱在内帏厮混,因贾母溺爱,无人敢管,谁知竟是这种颜色,竟不像那些膏梁纨袴之辈。
“不是去庙里还愿了吗?怎么回来的这样早?”二舅母王夫人问道,她便是贾宝玉的生母。
“也是不巧,今日清虚观有贵人驾到,我们这些闲杂人等俱是不让进的,我想着正好今日家里有贵客来,就直接回来了。”宝玉说,他早看到屋里有一个袅袅婷婷、貌若西施的妹妹,不等贾母招呼,就上前来问候,笑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
黛玉正纳闷,又听宝玉说:“我一见她,就觉得面善,仿佛是旧相识。”
竟与自己想到一处去了,黛玉想到,不禁对宝玉生出几分好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