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茂有两个儿子。
大儿子山田健一,性格冲动,十年前因故意伤害罪留过案底,这次又因谋杀未遂进来——他想杀的人,正是自己的父亲。动机是争夺家产,证据确凿,连他自己都认了罪。
小儿子山田和也,二十四岁,在公司里当个闲职,性格懦弱,从不惹事。昨晚,他已经和女友登上了飞往泰国的航班,用的是假护照和新身份。
当然,已经飞往异国他乡的人是不可能跑回来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没错,他在昨晚去公司的时候伪造了山田和也陷害兄长的证据——毛发、转账凭证、属于山田和也的笔迹——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真相:真正想杀父亲的其实是小儿子,因为山田茂不同意他和女友结婚。于是他精心策划了这场谋杀,然后嫁祸给有前科的大哥。没想到父亲没死,事情也即将败露,他干脆卷走一笔钱,和女友远走高飞。
这个版本的故事,马上就会出现在某个记者的邮箱里。
而此刻,坐在看护所会见室里的山田健一,对此还一无所知。
出租车停在一栋灰扑扑的建筑前。夜神信付了车费,走进大门,经过两道安检,被带进一间狭小的会见室。
这是一个很特殊的看护所,没有监控,没有防止犯人暴起伤人的硬制玻璃,连狱警都只是在门口等着。
访客和囚犯可以面对面坐着,可以压低声音说话,可以把什么东西坦坦荡荡地拿出来,而不必担心被摄像头拍到。
这样的会见室,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这个看护所的经费实在紧张,连基本的防护设施都装不起。
要么,是某些人特意安排的。
资料里提到过,这家看护所关押的犯人,很多都有特殊背景——政客的亲戚,财阀的子弟,某些不能公开审判的人物。
而山田建一,也算得上是财阀子弟了。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的窗户装着铁栅栏。光从栅栏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条纹状的阴影。他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等了大约五分钟,门开了。
山田健一被带了进来。
他穿着灰蓝色的囚服,头发剃得很短,脸颊比入狱时消瘦了些,眼神里带着那种在监狱里待久了的人特有的麻木和警惕。看见夜神信时,他愣了一下,显然没认出这是谁。
“你是……?”
夜神信抬手示意他在对面坐下。等狱警退出去,门关好,他才开口:
“我叫夜神信。你可以叫我夜神先生。”
山田健一皱着眉坐下,目光在夜神信脸上来回打量。“我不认识你。”
“没关系。我认识你父亲。”
山田健一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你在这里面,消息应该不太灵通。”夜神信表情平静地说:“你弟弟山田和也,昨天晚上失踪了。”
山田健一的表情僵住。
“和他女友一起,两个人拿着假护照,登上了飞往泰国的航班。公司的账户上少了两千万円,应该是他挪用的。”
“……什么意思?”
夜神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山田健一放下烟,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几页打印出来的文件。聊天记录截图,毛发鉴定,衣服纤维,还有笔迹鉴定报告。
他逐页看完,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
“这……这不可能……”
“你弟弟想杀你父亲,因为他不同意他和那个女人结婚。”夜神信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策划了那场袭击,然后嫁祸给你。你有前科,脾气又差,是最合适的替罪羊。本来他以为父亲会死,这样你背锅,他继承家产。可惜老头子命大,没死成。他怕事情败露,干脆卷钱跑路。”
“什、什么?!”山田健一猛地抬起头,表情不可置信,“你他妈在开什么玩笑?这件事明明就是我干——”
“你认罪是因为你觉得是自己干的?”夜神信打断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还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活着也没意思,进监狱和在外面没区别?”
山田健一愣住,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家伙是在……帮他吗?
把自己做的事在栽赃成他弟弟污蔑的,以此来帮他洗脱罪名?
而夜神信很满意他此刻的不可置信,继续说:“现在证据在这里。如果你愿意,这些东西可以送到该送的地方。你父亲会知道真相,媒体会知道真相,法院也会重新审理你的案子。你有可能被放出去。”
“……”
山田健一沉默了。
这种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山田健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此刻正放在膝盖上,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把手握成拳,用力到指节发白,可那股颤抖还是止不住,从指缝间漏出来,沿着手臂一路传到肩膀。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还是在期待。
“这些东西,”山田健一终于开口了,指着桌上的文件,“是真的吗?还是你编的?”
“真的假的,重要吗?”夜神信的声音依然平静,“重要的是,你弟弟确实跑了,有人确实会被这个消息震惊,媒体确实会感兴趣。重要的是,如果你愿意,这些东西可以送到该送的地方。警察会知道真相——或者说,会知道这个版本的真相。法院也会重新审理你的案子。你有可能被放出去。”
“做好准备吧。”
山田健一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对面的人。
“出去之后,你会成为你父亲的合法继承人。”夜神信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点玩味,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冷漠,“你弟弟跑了,你父亲也会死。你会接手他的事业,他的人脉,他的位置。”
“什么叫他也会死?”
“字面意思。”
山田健一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夜神信看着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
“你……你想要什么?”山田健一终于问出来,声音沙哑。
夜神信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让山田健一脊背发凉,就像在看一件工具。
“你不需要知道我想要什么。”夜神信最终开口,“你只需要知道,我是唯一能让你离开这里的人。也是唯一能让你坐稳那个位置的人。”
说完,他伸手拿回文件,转身走向门口,敲了敲门示意狱警。
在他即将迈出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山田健一有些沙哑的声音:
“我答应。”
夜神信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门开了,他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山田健一呆呆地坐在原地。
他刚刚和魔鬼做了一笔交易。
但他并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