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泽小姐愣了一下,摇头。
“没有,”她说,“我都不记得他是谁。收银台每天那么多人,我每天要见几百张脸,我怎么可能记得住一个从来没说过话的人?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
她没说完,眼泪掉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子安观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那个男人说爱她。
如果真的爱她,怎么可能让她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背负这种莫名其妙的愧疚?怎么可能让她因为自己的一厢情愿,不得不辞掉工作、逃离这座城市,像一个逃犯一样重新开始?
如果真的爱她,怎么会让她成为所有人议论的对象——“就是那个被暗恋的女人,害得人家要去杀人”——即便这不是她的错?
如果真的爱她,怎么可能连一句话都没对她说过,就敢说自己爱她?
他不爱她。
他只是爱自己。
爱自己那份得不到回应的“深情”,爱自己那种“我为你去杀人”的悲壮感,爱自己那个“默默守护的暗恋者”的形象。
他爱的从来不是那个活生生的女人,而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个爱情故事。
就像那个杀妻骗保的男人,跪在地上哭着说“我也是为了女儿”。
他也是爱自己。
爱自己那个“被逼无奈的好父亲”的形象,爱自己那份“我也是没办法”的自我感动,爱自己那个“我牺牲了那么多”的悲情角色。
他们都是一样的。
口口声声说着爱别人的人。
说到底,他们爱的从来只有自己。
“那个,先生。”
对面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夜神信抬起眼,看见对面的人勉强笑着,表情里带着困惑和警惕。
“我不太理解你在说什么,”对面的人说,“什么叫你知道我父亲死亡的真相?”
“就是字面意思。”夜神信回过神,对着面前的人说道。
啊,面前这个人是坂田佑介警官,是昨天处理那起杀人案的人。
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夜神信对那个叫乡思宗太郎的家伙有些自己的想法。
于是夜神信调查了一下乡思宗太郎,却在调查到的资料里发现了另一件事。
一件让他决定来见坂田佑介的事。
反正都注定会被苏格兰狙死了,他稍微改变一下他的死法有什么问题吗?
说不定他还会因为自己给他的活路而活下来呢。
他放下咖啡杯,抬眼看向对面那个强装镇定的男人。
“是他和另外三人杀害了你的父亲,”夜神信冲他微笑,嘴里说出的话却不怎么友好,“难道我说的不够清楚吗?”
……
坂田佑介原本有个幸福的家庭。
父亲是驾校教练,严肃但不失温和,每次学员通过了考试,回家都会高兴地喝两杯。母亲是家庭主妇,会做一手好菜,会在父亲加班时把饭菜热了又热。
一家人在小小的房子里过着平淡的日子,周末偶尔去公园,偶尔去附近的温泉,偶尔什么都不做,就窝在家里看电视。
但这一切在父亲死亡后全部消失了。
父亲的葬礼上,亲戚朋友和他的学生来吊唁,哭得比谁都伤心,但窃窃私语却没停一下。
当教练的还酒驾,真活该。
坂田佑介不相信自己那个连学生喝酒都要训斥半天的父亲会酒驾,于是拼命考上警校,成为刑警,发誓要调查清楚父亲死亡的真相。
可是十七年以来,他什么都没查到。
所以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警惕,而是惊喜。
直到电话挂断冷静下来后,才开始查那个号码。
空号。
尽管如此,他还是来到了约定见面的地点。
他见到了昨天案发现场一脸冷漠的那个人。
昨天见到这个人的时候,他周身笼罩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今天再见,那张脸却变得亲切温柔起来,像是邻家温和的兄长。
“是他和另外五人杀害了你的父亲,难道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说出来的话却很锋利。
对面的人把一个笔记本电脑推过去,示意他看上面的内容。
上面的内容很简单,杀害父亲的凶手正是他的学生,他们把父亲的刹车搞失灵,而这么做的原因,只因为想看见平常严厉的驾校老师惊慌失措的样子。
而里面自然还包含着监控视频和照片等证据。
坂田佑介看着那些字,字迹开始变得模糊,他眨了眨眼,才发现是自己的眼眶湿了。
十七年。
他查了十七年。
而真相就在这里,在这几张纸里,在对面这个陌生人的手里。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对面的男人没有回答。
想来也知道,非亲非故的,他凭什么要去为了一个陌生人调查真相?又凭什么知道真相后必须去告诉受害者?
这样想着,坂田佑介抬起头,重新打量对面这个人。
刚才第一眼见到的时候,他觉得这个人温和、亲切,笑容让人莫名放松。但现在再看,那张脸上的温和像是一层面具,面具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不像是个多管闲事的好心人。
也不像是个想要什么的勒索者。
“你想要我做什么?”于是坂田佑介悲痛之后,他向面前的男人这样询问道。
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抓住点什么。需要让这十七年的等待有个着落,让父亲的死有个交代。如果对面这个人要他做什么,无论多难,他都会去做。
面前的男人笑了。
那笑容依然是温和的,眉眼舒展,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真的为他高兴。
“我不需要任何东西,”男人说,“我只需要你知道真相,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