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迷路了。
这件事说起来真的很丢人。他不是路痴,外在特质上也没写导演是路痴。但这艘游轮的走廊设计实在是太反人类了,没有任何地标性的东西可以用来判断方位。
他走了大概五分钟,经过了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每一个拐角看起来都似曾相识,又好像从来没有来过。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走一个圈。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随便找个没人的房间进镜像的时候,他来到了一个人最多的地方。
舞台剧表演的地方。
这倒不是他耳聋听不到什么音乐声或者交谈声,只是这艘游轮的客人似乎素质格外的高,没有人交谈接耳;而舞台上面的男女主不知道是在演哑剧还是进入了经典的不长嘴狠狠误会的桥段,两人互相沉默着望着对方,眼里流着泪,也没说话。
总之就是很安静。
而且剧场的门很普通,他完全看不出这扇门和之前的那几个房间的门有什么区别。
剧场里的灯光很暗,观众席上坐满了人,大部分人的脸都埋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舞台上的灯光太亮,把观众的注意力都吸了过去,所以他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大概只有后排的几个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发现是个不认识的人,就又转回去了。
而奥斯卡·道林进门后目光下意识扫了一圈,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和自己所期待所想的完全相反的地点,指尖已经搭上门把准备撤退。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格外眼熟的人。
那个人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周围的人都专注地看着舞台,只有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微微偏过头,向他的方向看去。
两个人隔着大半个剧场,四目相对。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某种心灵感应般,在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间,他能感觉到治安官明显兴奋愉悦了起来,像是猎手终于等到了那个不该出现在领地里的身影。
导演莫名觉得自己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像是食草动物被食肉动物天然压制的感觉,宛如遇到了天敌,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满脑子只剩下逃跑。
他切换马甲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两个马甲会在同一个空间里同时出现。精分模式的设定里也没有明确说过这种场景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而且这种感觉太不对劲了,就像玩模仿者拿到中下身份被治安官或者猎人盘出来,但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边和你聊天,一边逐渐朝你靠近——!
靠他真的站起来了!
发现治安官居然真的朝他靠近的奥斯卡·道林立刻转身,飞快带上了门。
————
身边的人站了起来。
动作很突然,令得旁边的人转过头来看他,但那人没有理会,他的视线停留在门口,好像在看着什么。
“表哥?”伊达航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带着明显的疑惑,“怎么了?”
子安观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观众席,落在门口那道缝隙透进来的光上。
伊达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只有几个观众低头翻节目单的背影,和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
“没事。”
但话音还没落,他已经迈出了脚步。
“啊——等等——”伊达航心有疑虑,下意识伸手,但指尖只碰到空气,面前黑发男人的衣角从手边滑过去,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有这个动作。
他没有回头,沿着座位之间的过道往外走,步伐很快,让两边的观众纷纷抬起腿给他让路,有人投来不满的目光,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他都没有理会。
伊达航坐在座位上,看着快有一米九的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十分困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娜塔莉也转过头来,看看门口,又看看伊达航,小声问:“子安君他怎么了?”
“没事,”伊达航犹豫一下。
“可能是去洗手间吧。”他听见自己这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笃定。
舞台上,身为侦探的男主似乎终于长了嘴,指认了作为凶手的女主,推翻了女主的不在场证明,台词激昂,音乐激昂,观众的情绪被推到了最高点。
男主一边说着女主杀死她双胞胎妹妹——也就是男主的女友——的手法,一边流着泪半是后悔半是迟来的告白——
“……你最大的失误,就是在调查不足的情况下扮演了你的妹妹。”
光打在他脸上,照出眼角那点眼泪,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一天之内,可以发生的事是很多的。”
“多到足以改变一个人,多到轻而易举让你暴露而不自知。”
音乐在最高处戛然而止,只留大提琴的低
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观众席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掌声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伊达航跟着鼓掌,心里却恍惚着有些出神。
他的脑子里还转着刚才那个画面。
身边可以算得上亲近的人站起来的时候,视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原本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眼神逐渐变换——像是看到熟人,又像是看到仇人……
最后演变成了看死人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