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兰娜努力收敛笑意。
“也许吧。”
莱戈拉斯不置可否,转身跃上前方一棵横斜的老树,声音随风传来。
“不过,辛达是辛达,诺多是诺多。就像云杉是云杉,白桦是白桦,哪怕都长在同一片森林里。”
埃兰娜沉默地跟了一会儿,从另一侧跃上邻近的树。
“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走在前面的莱戈拉斯听出她声音里一丝低落在林间空地停下,转身等她。
当埃兰娜落在他面前时,他扶住她的肩膀,语气放缓。
“听着,埃兰娜,我不是要干涉你去哪里,和谁结交。
我只是觉得有点失落。
本来我们可以一起做更多有趣的事,去看更远的风景。现在时间总不够用,很多计划都搁浅了。
记得我们之前遇到的褐袍巫师瑞达加斯特吗?他驯养的巨兔拉车,林间的小树屋。
我们说好有机会一起去看的。”
他越说越觉得理由站不住脚,最后不知所措地放下手,叹了口气。
“唉,我本来不想提这些的。你明明在很多事上都机敏,可在某些方面意外的无知。看来以后真得带你多接触些不同事物,免得你总埋头在工坊和书堆里。”
在他侧后方,埃兰娜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
明明自己也才两千多岁,摆出这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看看人家埃尔隆德大人,那才是真正的渊博睿智,沉静如海。
然而,莱戈拉斯接下来的话,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冰锥,瞬间击碎了她心里的嘀咕。
“你知道三次亲族残杀吗?”
埃兰娜的脊背在听到那个词组的瞬间绷得笔直。
冰冷的感觉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僵硬:“什么?”
“三次亲族残杀。”莱戈拉斯并未察觉她瞬间的异样,或许察觉了,但以为是初次听闻的震惊。
他尽量让语气平和、客观,小心拣选着词汇。
“那是很久以前,精灵内部最黑暗的篇章。一些精灵,挑起了与同族其他支系,比如泰勒瑞,以及后来与辛达之间的惨烈争斗。”
在他斟酌词句、试图用争斗、冲突这类温和词汇概括时,埃兰娜几乎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她抬起头,目光失去焦点,望向林木间漏下的苍白天空。
阳光冰冷地敷在脸上,没有带来丝毫暖意。
莱戈拉斯那些经过过滤的描述,在她耳中自动转换成了另一个版本——更详细,更直接,更鲜血淋漓,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第一次,天鹅港畔,为了抢夺船只,诺多挥剑砍向阻拦的泰勒瑞亲族。
第二次,星光照耀之地,骤火焚烧,誓言驱使着他们,将刀锋对准了多瑞亚斯的辛达。
第三次,泪水成河,港口的废墟上,为了那两颗灼人的宝石,最后一次同室操戈。
有什么,能比当事人之一,在无数个冰原寒冷的夜晚,用沙哑的、浸透着无尽悔恨与绝望的歌声亲自讲述的版本更加明晰,更加真实,更加刻骨铭心?
是吧,埃兰娜。
那些可不仅仅是晚安故事。
那是烙在灵魂里的焦痕,是玛格洛尔永世无法挣脱的枷锁。
也是他试图在抚养你的岁月里,用沉默、用技艺、用那些绝不提及自身的歌谣所能给予的关于他自身罪孽与族群原罪的最沉重的警示。
风声似乎停了。
莱戈拉斯何时结束了讲述,她不知道。
她只看见他担忧地俯下身,灰蓝色的眼眸里映出她苍白失神的脸。
“埃兰娜?你怎么了?脸色很差。”
“没……没什么。”
埃兰娜猛地回神,下意识后退半步,避开了他探询的目光。
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血与火的幻影。
手指紧紧攥住皮水囊冰冷的系带,指尖用力到发白。
“只是……太难以置信了。”
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
莱戈拉斯眉头紧锁,并未完全相信。
“你是不是听说过别的版本?”
他试探着问,想起她那些偶尔流露的、与年龄不符的沧桑眼神,想起她那些似乎渊源古老的歌谣。
“版本?”
埃兰娜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能有什么版本,历史不就在那里吗。各处的歌谣里总会提到一点。”
她含糊地带过,迅速转过身,将沉重的皮水囊甩到肩上。
“水打好了,我们回去吧。我突然想起工坊里还有些木炭要添。”
她不再看他,迈开步子匆匆往回走。
莱戈拉斯站在原地,看着她几乎是逃离般的背影,银发在穿过林隙的惨淡阳光下微微拂动。
他心中充满疑惑与不安。
他提起这段历史,本意是让她对精灵世界的复杂性有所了解,却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了某个深埋于她内心的秘密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