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声音恢复平稳。
“你的父亲埃尔隆德,曾多次表示自己更愿意追随母亲埃尔汶归属辛达族裔。
但如今,他仍是幽谷的领主,坚守在抵御黑暗的前线。
那么你呢,埃兰娜?
在你心里,你更认同辛达的传承,还是诺多的血脉?”
在这个问题上,水中的倒影沉默了许久,没有给出任何答案。
这沉默本身就证明埃兰娜对此也尚未有明确的定论。
凯兰崔尔夫人倒影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嘴角的笑容淡去了一些,换上更深的探究。
“那么,我们换第三个问题。”
水中的声音变得更为清晰,一字一句,敲打在寂静的空气与水波上。
“玛格洛尔的遗志,与费诺里安的命运。你选择承接哪一个?”
这能分开吗?
玛格洛尔不就是费艾诺的儿子,不就是那命运多舛的家族中的一员吗?
就在现实中的埃兰娜还在为这个问题的前提感到困惑与挣扎时,水中的倒影,却已经清晰地、毫不犹豫地开口了。
“当然是玛格洛尔。”
“噢。”
水中的凯兰崔尔夫人似乎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那抹极淡的笑意重新回到嘴角。
“那就好办多了。”
她抬起手,隔空对着石盆轻轻一拂。
盆中荡漾的水面奇异地平静下来,那些映照心声的倒影淡去,水光恢复了普通泉水的清澈与被动映照的特性。
埃兰娜看着盆中,先映出自己仍带着警惕与复杂神情的脸。
接着,画面仿佛被无形的手指拨动,开始流转。
她熟悉的幽谷工坊,炉火温暖;父亲埃尔隆德在书房灯下阅读的沉静侧影;阿尔玟在花园中修剪玫瑰的温柔姿态;双胞胎兄长在训练场上比试剑术的矫健身姿;林迪尔带着无奈又关怀的笑容递来热茶;葛罗芬德尔弹奏竖琴时豪放不羁的神情……
一张张熟悉亲切的面孔,一段段安宁温暖的记忆碎片,快速掠过。
忽然,画面定格。
莱戈拉斯的侧脸出现在水光中。
背景是覆盖着白雪的山脊,不远处似乎倒伏着奥克扭曲的躯体。
他手中拈着一朵蓝紫色的小花,花瓣在寒冷的空气中微微瑟缩。
而他脸上的表情,却并非胜利后的轻松,反而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郁。
埃兰娜的心仿佛被那目光轻轻刺了一下。
她忍不住俯低身子,手指无意识地伸向水面,想去触碰那倒影。
指尖触及冰凉水面的刹那,涟漪骤起。
画面如同被打碎的镜面,摇晃、破碎、重组。
最终,无数闪烁的碎片凝聚成一片漫天的风雪。
光秃秃的希姆凛岛刺破海面,指向铅灰色的低垂天空。狂暴的海浪永无休止地拍打着岛周嶙峋诡异的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视线仿佛穿透暗沉的海水,不断下潜。
在极深、极暗的冰冷海底,散落着数不清的、已被岁月与盐分侵蚀得面目全非的金属碎片。
断裂的剑锋、扭曲的盔甲、破碎的盾牌……贝烈瑞安德碎裂的残片被深深埋葬在海底。
“那些都坏了。用这个。”
玛格洛尔那平淡得近乎冷漠,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仿佛从海面之上传来,穿透重重水压,清晰入耳。
埃兰娜感到一股柔和而坚定的水流托举着她,奋力向那片光亮与声音的来源浮去。
在雪白翻腾的浪花泡沫中,她“看到了年幼的自己,裹着那件显眼的红色补丁斗篷,带着兴奋与好奇,从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中,接过一柄小小的铁锤和一把做工朴素的小竖琴。
时隔多年再见,养父玛格洛尔比她记忆中最后的模样更加清癯。
他握着工具的手指骨节凸起,周围青筋缠绕,仿佛所有的血肉都已熬干,唯余钢铁般的骨骼与意志支撑。
但那双低垂注视幼小她的眼睛,却比任何回忆都更加锐利,如同未经磨损的刀锋,沉淀着深不见底的沧桑。
就在这时,水中的玛格洛尔似乎蓦然察觉到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眼,犀利如电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与水的阻隔,直直刺向涟漪之外的窥探者。
就在这令人心悸的瞬间,画面再次剧烈震荡、破碎。
无数光影乱流后,场景变换为更加酷寒的景象。一片被厚重冰层封锁的海岸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