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息又剧烈地咳了起来,季殊生怕给他咳出什么好歹来,最终还是将踩在他身上的脚给拿了下来并一连后退了好几步。
看起来就好像是她在嫌弃他一样。
沈怀息不着痕迹地垂下眸,脏兮兮的脸蛋将他衬得很可怜,他想了很久,才抬眼,开口,嘴巴嗫嚅着不知道说了什么。
于是季殊只得又靠回去仔细听,她语气中带着不耐烦,“你说什么?”
“我想…你…跟我…做朋友。”
“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季殊笑了起来。
-
曾经,沈怀息总能听见路过的大人在谈论季家的事情。
这片城区在十年前就被季家以低价买下,但就如同其他城区一样,这对他们这种底层人民来说与平常并无不同。
不过是从给上家抽血卖命换成给下家抽血买命。
向来如此。
但这次大家的反应似乎与平时有些许不同。
他们说季家夫人才华横溢天才卓绝,不仅减轻了他们身上的病痛,还包他们吃住,只需要他们给她做实验。
是的,这个时代的大家都有病,或轻或重,描述起来就是身上很不舒服,严重的时候甚至无法入眠。
所以几乎每个人都嗑药,安乐剂、抑制剂、缓解剂、安眠药,药效不同,价格不同,但它是生活必需品,嗑好药才能拥抱幸福生活。
但也偶尔有完全没有任何病痛的人存在。
比如他。
但他们这类人是不容社会接纳的,因为他们不需要主动给社会提供价值。
社会价值体现在每年为联邦、政府和帝国纳了多少税,为龙头企业、智能AI系统交了多少钱,还有一年的劳动时间的多少。
每个人都在比谁能为这个社会提供更多的价值,不能为社会提供价值的人的生命都很短暂,死后也只能作为饲料运送给农场主。
但季家与他们能接触到的所有的贵族和企业都不一样,包吃住还包药,进去了只需要躺着睡觉,睡醒了还能领到一笔能维持一天的正常生活的工钱。
所有人都在感慨,季家里住得都是慈善家啊,是不是药太多磕出什么毛病了。
因此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有些惶惶不安,因为没有一个贵族和企业会这么做。
纯亏,这是一个三岁小孩都明白的道理。
为此,他们自发将从参与实验领到的钱投入了季家名下有关的产品上,以此来彰显自己的价值。
但他们听到隔壁城区的于家也是这么做的,于是他们终于放下了心。
但大家都一样了,没得比,一段时间后他们又开始惶惶不安了。
但很快,一件事物瞬间攫取了他们的全部注意力,严格来说不是物品,而是一个人。
季家的嫡女兼继承人、实验的最终受益者、季家的大小姐。
沈怀息听到过很多次她的名字,但每一次他们谈论的时候在对于小姐的名字都会产生争执。
最终他们统一用季小姐作为指代。
他们说季小姐容貌惊为天人还待人亲切,他们能为这么一个人物贡献自己的生命是无上的荣耀。
沈怀息是一个孤儿,也是一个饱受欺凌的流浪汉,这个冬天实在太冷,他快要饿死了。可他没有身份证明也未成年,注定无法进入季家的实验基地,于是他想办法混了进来。
可还没等他找到吃的,他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惊得移不开脚步。
因为这里,全都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孩,她们全都蜷缩在巨大的玻璃瓶子后边。
沈怀息有些害怕,他刚想走,就见其中一个小孩睁开了眼看他,还对他伸出了手。
他没见过这个场面,下意识想要将她救出来,可他不知道碰到了什么,玻璃碎了,那个小孩也如植物那般迅速枯萎死掉了。
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就见到了一个令他连呼吸都忘记的存在。
她的睫毛又长又直,那双形状姣好颜色特别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沈怀息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她好看到令他的眼前模糊,更别提她还带他走,还救下了他。
不用她自我介绍沈怀息就明白,她就是那位季小姐。
没有人比她更符合这所有一切的美好的描述了。
她不让他哭,那他就不哭,尽管他流泪是在为这双眼睛能看到她而狂喜。
她还夸他像狗。
狗可是贵族才能拥有的玩具,他们底层的人想要看到必须要买票到动物园才行。
沈怀息又要哭了,她真的很好。
她还问他,他的愿望是什么?
他过去没有愿望,但现在,他只希望能一直见到她。
朋友是这个社会最廉价的存在,那么与她交朋友的话,她会同意的吧?
可她只是笑,那笑容像砒霜、像鸩酒,带着恶意和嘲笑,让人尝一口就浑身发疼。
沈怀息一边浑身发疼一边忍不住想,她果然很亲切,她只是发笑,而不是叫人把他剁成饲料卖给农场主。
季殊终于笑够了,说实话她脸都有些僵了,她为了这个人设真的付出了太多。
季殊讥讽回道:“不行哦,你不配,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