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换个问题吧,”脑海中季月的声音依然温柔,“你对季殊是什么感觉?”
季时的眼睫听到这个名字下意识一颤。
季月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整个手术室的温度却骤然降了下来。
她轻声询问:“你想要季殊,想要我的女儿是吗?”
听到她的问句,季时浑身一僵,他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睁开了眼去看她。
见对方神情中的不悦不似作伪,季时噗嗤笑了出来,因为动作幅度过大牵扯到肺部一直边笑边往外咳血。
“你疯了吗?我想要……”季时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清晰,“她死。”
因为她,他拥有的一切都失去了。
季时红着眼,有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下,那张时常温和笑着的悲天悯人的脸此刻被仇恨和痛苦笼罩着。
他第一次毫不掩饰地展示对季殊的恶意,可他期待的听众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她。
也不算完全没有搭理他……
季时余光看到那名女孩似乎是颤了颤,于是踉跄着从病床上走下来。
然后躲在了季月的身后。
她紧紧攥着季月的衣角,声如蚊蚋:“妈妈……我害怕。”
季月甚至没有回头,她像是看不到“季殊”的恐惧一样,她只是站立着垂视季时狼狈的模样。
然后她笑了。
“你确定?”她对季时说道。
季时的胸口内部传来异动,那个位置,是他的心脏。
他的感受很清晰,他的心脏正在被锋利的丝线紧紧缠绕,甚至好几处都被切割得轻微渗血。
挤压力下血液被以更大的冲力泵向全身。
一旁的监测人员悄悄松了口气,终于活过来了。
“你确定你想要季殊死吗?”季月重复问。
季月身后的女孩听到这个称呼指尖颤了下,然后她又小声叫了一句,“季专家……我害怕。”
女人终于用隔着手术手套的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脑袋。
而季时已经快要力竭,他的喉咙里翻滚着血腥味,伴随耳鸣和头痛,自然也没有注意到这份怪异的互动。
季时没有说话。
但他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异样的悸动,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无形的丝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心口的某处扎根。
“可我们全家都爱着她,季时,你要与季家为敌吗?”季月摇了摇头,“你身上的血脉虽然已经消失殆尽了,但只要是季家的人,总有些东西是永远凌驾于基因和意识之上的。”
可笑的集体荣誉感,季时扯了扯嘴角。
“即使你想要抗争也注定会失败……”季月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季时眼前彻底模糊了,余光中季殊的身体也慢慢变黑。
“直到有一天,你会分不清这心跳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她本身。”
不……
“你分不清这窒息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思念。”
不……
“你分不清你想见她的那一刻,是想杀了她,还是……”
季月顿了顿,换上了平日里的微笑,缓缓补充,“还是只是想见她。”
“你将作为她最亲近的家臣,努力达成她想做的一切。”
季时的意识在涣散。
他的眼前是冷漠的无情的白,像某个人的脸。
不同于此刻那张稚嫩呆板的脸上刻意佯装出的恐惧,而是带着高高在上和不屑的挑衅,是他熟悉的季殊。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季月的声音。
是他自己的声音。
在心脏最深处,在每一次跳动里,那个声音在反复诉说着——
季殊、季殊、季殊……
那个名字像是刻在他血管里的咒语,每一次心跳都让它在血液里回荡一次。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可为什么……
季时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滑落,他不知道那是血,还是泪。
季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旁边的仪表显示异能提取的进度已经来到了90%。
看着他的眼神从恨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某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感情。
这时候,进度来到了99%。
“好了,”季月轻声说着,像是在对一件完成的作品做最后的检查,“孩子,接下来的人生里,重新审视一下自己存在的意义吧。”
季时完全失神的双眼在她的心理暗示下缓缓阖上。
进度达到了100%,季时的头发彻底变成了黑色。
季月嘴角弯了弯,吩咐助手们要细致地为他准备愈合手术,随即便毫不犹豫转身离开了。
她的手中捏着一根试管,里面装着纯粹的黑色的液体,可那似乎不是黑色,因为在光线下能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
季月拉着“季殊”缓步走向另一张病床,安顿好少女后异能丝小心地甚至是谨慎地从她的脖颈处开了个小口。
少女则全程乖顺地坐着,目光始终没有从季月的身上移开,仿若此刻是天底下最美好的时刻。
季月操作异能丝避开她的神经纤维,小心地往少女的颈椎处探寻能够注射异能提取液的位置。
而病床上的季时,旁边的心电曲线正在剧烈地跳动着。
昏迷中的季时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都带着那个名字。
季殊…季殊……
他恨她!
他恨死她了。
可这恨意为什么让他如此目眩神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