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很深，但足够疼。男人惨叫一声，松开手，弯下腰去捂伤口。

男人显然是有训练的经验的，他抓女孩的动作其实都快准狠，可女孩对地形太熟悉了，她几次利用障碍物和丢掷杂物躲了过去。

在男人格挡的间隙，她快速绕到男人身后，接着巷子堆放的杂物和墙面接力一跳。

她直接砸在了男人身上，然后毫不犹豫把那块碎玻璃捅进了他的后颈。

这一次很深。深到季月都能清晰地看见玻璃切开了皮肤，切开了肌肉。

男人很快倒下了，他趴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血从他的身下蔓延开来，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黑色的光。

女孩站在他身边，手里还攥着那块碎玻璃。她的手上全是血，黏糊糊的，顺着指缝往下滴。

她没有哭，没有发抖，没有恶心。

她只是蹲下来，在那个人身上翻了一遍。

她找到了一些零钱，一把折叠刀，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女孩把纸展开，借着路灯的光看。

那是一封邀请函。

上面写着一行字——

[诚邀您参加雇佣兵训练营，通过考核者将获得正式雇佣兵资格。]

她把邀请函叠好，塞进怀里。又把零钱和那把折叠刀也收了起来。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她没有回头。

八岁的女孩站在了雇佣兵训练营的大门前。

这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高高的围墙，上面拉着电网，门口的人杂乱地站着，个个身材高大，而她一出现就吸取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是全场唯一一个小孩子，可即使是十几岁的少年少女，在人群中也是少数。

门口负责登记的人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下，然后紧接着大笑了起来。

他们问她：“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雇佣兵训练营。”女孩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你知道雇佣兵是做什么的吗？”他们问。

“杀人，或者被杀。”

那群人似乎有些意外，他们最终还是通过了。

在放女孩进入之前，他们问她叫什么名字。

女孩想了想，决定现编一个，她说——

她叫季殊。

季月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她忍不住勾唇笑了起来。

她想，季殊天生该是她的女儿。

季月有种预感，她总会到达她的身边的。

于是她给他们造出来的这副空壳也取名叫季殊。

为了等待他们女儿的到来，季月和季流明开始为她铺路。

政治、天赋甚至是异能，所有他们能给的他们都想要为她准备好。

女孩的人生还在进行着。

训练营的日子比她想象的更苦。

她太瘦了，太矮了，太弱了，许多都比不过别人，之所以没有被淘汰是因为她喜欢借用其他东西去弥补她的缺陷，比如地形或者是障碍物。

季殊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学会了开枪。

然后用了半年的时间，学会了格斗。

她打不过那些比她高大的人，所以她从不打正面。

她会躲避，会借力，借助技巧，施与巧劲。

在训练中，她敢和比她大一倍的对手硬碰硬，而在实战中，她敢一个人潜入敌人的营地。

两年后，训练营举行了一年一度的考核。

考核的内容很简单——所有人被投放到一个荒岛上，三天后，只有活下来的人能离开。

季殊那年十岁。

她是岛上最小的一个，也是最不被看好的一个。

三天后，她是第一个走出荒岛的人。

可这过程并不简单。

事实上，她曾几次濒死。

她的身上曾有十七道伤口，最深的一道在左臂，几乎能看到骨头。

可当她走出荒岛的时候，那些伤口都没有了。

为什么呢？

因为季月趁着她失血昏迷的时候，强行透支了自己的能力，用丝线将她的伤口一点点地缝补好。

在丝线成功接触到季殊的时候，季月意识到，在某个瞬间，或许她的污染值已经到达了一个无法想象的地步。

它和她的天赋一同被时空重叠，化作了无法消灭的东西。

季月知道自己或许没有多少时间了。

在女孩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季月第一次心生了些紧张感。

她本以为女孩会因为这份天赋异禀而选择更加地莽撞。

可事实上是，她更加地爱惜自己的身体。

她总是嘴里嘀咕着，“诶呀 我也太努力了，这么努力的我可不能死掉啊……”

季月忍不住被她逗笑了。

她真的很爱她的这个女儿。

季殊活了下来。

她靠的不是运气，而是实力。她是组织里射击考核的第一名，格斗考核的第一名，战术考核的第一名，体能考核的第一名。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季殊接取的任务越来越危险，受的伤也越来越严重。

季月有些着急了，她突然很想知道她的未来。

于是季月观测了她的未来。

她等了很久，她的女儿就是没有来到她的身边，几次她透支了自己的能力也无法修复好她身上的伤口。

季月意识到，或许季殊在那边的身体都已经消死，灵魂都要破灭，她也不会成功。

因为她在观测的时候，就已经给季殊的死亡下达了判书。

人也是一条线，无数个人生的节点共同构筑了这个人。

可当她只去看一个点的时候，那就是确定的死亡。

季月牵动着十指的丝线，她一点点地修复着未来季殊那破碎的灵魂，即使自己全身发痛，七窍流血，她也没有停止。

并在好不容易拼好了一小块以后，迅速在时空中抓取了一个高维的小玩意与季殊强行绑定在一起，然后把她们一同拽进了这个世界。

季月从那以后一直都在休息，她的身体其实已经很差了，但身上的污染还在与日俱增着，即使有季流明为她分担，还是越来越差。

季月又撑了很久，甚至＃01都已经诞生了，并且仇视着一具空壳也没有等到他们的女儿。

季月又意识到，或许季殊没有降临在这个时间，也许她在未来。

可她和季流明已经没有未来了。

季月从＃01身上剥下一小段的记忆，然后把它拉长成，让它去到未来。

它会在看到季殊的那一刻将她的女儿带到她的身边。

“……”

季月成功了。

她无法描述自己看到季殊的时候自己的心情。

她才刚刚与她的女儿团聚，她就要离开了。

因为她的控制，她的观测，对季殊的未来一定是毁灭性的确定。

季月强行剥离自己异能的一部分给季殊，又担心季流明的能力对她有用，于是季月让季流明去和季殊见一面。

季月只能放手，让季殊这一条强行被她攥在手里的线重新变成自由的、散乱的、不可观测的点。

许久，季月回到了冷清的季家主宅。

她步伐缓缓地走回了书房。

她的手边还开着终端，上面报道着季家实验基地的新闻。

说是实验进程出了什么问题，各个实验体互相大打出手。

毕竟外界不知道季家的实验体用的不是人而是植物，季月也没有任何想要公布这项技术的想法。

季时刚刚被她从家族中驱逐了出去，因为她看出来他对季殊图谋不轨，她很难不带什么有色眼镜去看待那个孩子。

保险起见，她给季时安排了一些任务。

他一定会同意的，季月想，毕竟那是他能够在五年之后再见到季殊的唯一方式。

而沈怀息……季月翻找了一下过去98次循环里面他的结局。

无一例外的，沈怀息每一次都是横死街头。

季月忍不住叹气。

她想到，因为这次的事件，贵族圈内或许不会有人再跟风了。

因为她放任了季殊的行为，季家的结局真的被改写了。

想到这里，眼泪不受控制地从季月的眼角流下。

她笔尖轻动，落在了纸面的右下角。

这是一封应诏参与前线的文件。

这次征战将由皇女亲自带领，以此来彰显帝国的实力和魄力。

皇女要利用这次行动去昭告全世界，帝国是片安定的乐土，这是一国之君用生命在向他们承诺。

很快，从回忆中脱离的季流明握住了季月颤抖的手。

他将季月拉入了怀里，一边安抚着季月的情绪，一边笔尖缓慢却毫不犹豫地在底下签下了两人的姓名。

季流明忍不住笑，他那不着调的语气里面也带上了一丝哽咽，“都跟皇女说好了，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的声音温柔地在季月耳边落下，“怕什么，有我在，又不会让你死得比我早。”

气得季月忍不住掐了他一下。

等到两人收拾好东西的时候，季月让季流明等在外边，然后她回头走进书房。

昏暗的灯光映照着季月的侧脸。

她的笔落在信纸上。

那是一封写给于家的信，季月有些事情需要拜托于家。

可等到将火漆烙刻好后，季月依然坐在椅子上。

然后她控制不住地抬头。

一个问题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那线之外呢，还有什么？

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季月那双猩红色的眼睛看到了一颗蓝色的星球。

它超脱于她们的时空之外。

线之外是面啊……

季月的眼角流下两行血泪。

她突然偏过头，那双猩红色的双眼里是快速转动着的齿轮和指针，白色的睫毛像是燃烧的蝴蝶，她流着两行血泪朝你看来——

然后季月的指尖上抬，一根带血的丝线在你眼前一字一字刻下——

季殊是我在世间唯一的珍宝

所以，我请求您，不要讨厌她

——季月 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