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什么特别的啦,就是问问明澈姐你这几年怎么打拼过来的,有没有遇到工作生活上的困难,在所里待得开不开心之类的。”
“放心啦,甲方BOSS很满意你的。”
明澈没有追问这个满意的具体语境。她知道如果追问,简栀一定会事无巨细地复述,而她不确定自己想听到那些内容。
虞曼对别人谈论她的措辞、语气、表情,这些信息进来之后会被她的大脑自动记忆,填入那个她本来已经忘掉的部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挂了语音。
隔天,明澈恢复了正常的工作状态。
这话不是她自己说的,事实上她自己没有发觉自己有什么不正常,是陈今樾点出来的。
中午在酒店餐厅吃饭的时候,陈今樾坐到她对面,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明律,你今天状态挺好的啊。”
明澈:“嗯?”
“比前两天好多了,昨天你看一份合同看了半小时,总共翻了两页,我都替你着急,也不敢问你怎么了。”
陈今樾又补了一句:“怕你又去找财务签字。”
明澈放下叉子,喝了口水。
她没法反驳,被人指出来后,那些她自认为不构成反常的异样就变得无法回避了。
昨天确实不对劲,不止是注意力不专注,还有下午团队讨论会上,她发言时走神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一个完全无关的画面。
灯光柔和的餐厅,餐桌两侧的女生和女人,交谈愉快,氛围美好。
虽然她很快就把思路拉回来,接上了下一句话。但那几秒的断裂,坐在旁边的陈今樾大概是注意到了。
不过明澈还是给自己的异常找到了一个合理解释。
那通语音确认了一件事,无论虞曼对简栀是什么态度,有什么想法,简栀对虞曼不会产生别的。
简栀的喜欢单纯执拗,她喜欢一个人,就直直看着那个人,不会拐弯隐藏,也不会把喜欢拆解成各种可以被否认的碎片。
这样的人,不会成为第二个明春来。
这对简栀而言,是安全的。
至于她的异常,不过是在确认这个结论之前,对不确定性的正常应激反应,现在确认了,反应消退了,仅此而已。
逻辑自洽。
明澈重新拿起叉子。
——
慕尼黑的极端高温没有持续太久,几天后,气温回落,恢复到六月底该有的样子。
天气凉下来,工作里的温度却升了上去。
陈今樾在调阅海因里希早期项目档案的时候,翻到了一份压箱底的文件。年头很久了,纸质版泛黄,电子版的格式也是上一代系统的。
她推门进来,把平板递给明澈:“明律,你看看这个。”
明澈接过,是一份项目合作书扫描件,主题是神经信号解码的高精度传感技术联合研究。合作方栏里,列着一个她不想看见的名字。
隶属于美国国防部的研究机构。
她问:“什么时候的?”
“十几年前了,项目执行期三年,最后应该没什么产出,后续没看到相关商业化信息。”陈今樾压低声音,“但是这个合作方……”
“我知道。”
这就是明澈一开始就担心的东西。
海因里希的技术根基太深了,横跨半个多世纪的研发历史,涉及的技术领域又有精密传感器这种天然敏感的方向,它的过往合作网络里,几乎不可能不存在与军事或国防相关的节点。
如果这个联合研究项目涉及任何技术转移,哪怕是十几年前的没有任何产出的基础研究,都可能在后续收购中引爆一颗核弹。
“今樾,继续找,和这个项目相关的所有专利引用,论文,后续合同,能找到多少找多少。”
陈今樾点头。
明澈随后把这一发现同步给了柏城办公室的合伙人。邮件标注了最高机密等级,附上了文件扫描件和她的初步判断。
发邮件后,她还需要单独汇报给虞曼。
如果风险评估的结果是最坏的情况,那么虞曼作为最终决策者,需要在信息最早期就被纳入知情范围,否则后续的每步应对都可能因为信息差而走偏。
她看了一下时差,柏城现在已经是深夜十点多了。
打视频不太合适。
她发了条简短的文字汇报,说明发现一个潜在的重大风险点,正在多线验证,明天再详细沟通。
消息发出去。
已读。
视频通话请求弹了出来。
画面接通的瞬间,明澈的目光就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虞曼显然刚洗过澡,头发是湿的,散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她穿了一件很薄的丝质睡衣,领口开得很低,锁骨和一小片胸口裸露在镜头里,皮肤上还有热水蒸腾过后残留的淡粉色。
太私密了。
这不是应该出现在工作视频里的画面。
明澈不知道该看哪里。看虞曼的脸,那张脸没了妆容的修饰,线条显得更柔和了。看她的锁骨,不行。看她身后……
虞曼拿着手机在走动,背景从卧室换到了走廊,再到书房。她推开书房门,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背景的深色实木书架占据整面墙,书脊排列整齐。
明澈认出来了。
这是铂悦的书房,一切都和六年前一样,连书架上某本露出一角的书,她都认得。是她大学时的专业书,有一年寒假没带回家,放在虞曼那里。
书旁边有个黑色笔架,放着一支深蓝色笔身,银色笔夹的钢笔。
那也是她退回的礼物。虞曼在她二十二岁生日那天送给她的,她收下了,然后在离开时留下了,连同那些对方无法承载的期望一起。
“明律。”
虞曼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了。
明澈看见屏幕里的自己,表情还算正常,眼神有些恍惚。
“抱歉,信号有点延迟。”她迅速调整好状态,把发现的问题重新梳理了一遍。
“……我已经私下联系了海因里希退休的前研发主管,当年这个项目他深度参与过,明天我会和他当面确认细节。等多线验证完成,会出具详细的分析报告。”
“辛苦了。”虞曼点点头,然后开始扎头发。
湿头发被拢起来之后,颈侧和后颈的皮肤露了出来,有几缕碎发没有被收进去,贴在耳后,水光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明澈脑子里冒出前两天某健康公众号推的文章。
【湿头发扎起来,水分被束缚在发束中间,蒸发不掉,头皮长时间处于潮湿状态,血管收缩,太阳穴附近就会开始隐隐作痛,严重的时候会从额角一直钝痛到后脑勺……】
听上去真的很严重,严重到现在她应该提醒虞曼。
“虞总。”
“嗯?”
“头发还是湿的,这样扎起来会头痛。”
虞曼扎头发的动作停了,皮筋松松圈在手指上,头发拢到一半,有几缕从手掌里滑出来,重新落回肩上。
“好,待会就去吹。”
沉默了几秒。
虞曼看向明澈身后的窗户:“这个月慕尼黑很热,明律注意防晒,别中暑了。”
明澈本能地想回一句“最近气温已经降下来了”,话到嘴边停住了。
因为如果她说了这句话,虞曼大概率会接“那就好”,然后说“注意休息”,或者说点别的什么无关紧要却又带着体温的话。一来一回,话题就会从天气滑向生活,从生活滑向关心,从关心滑向……
她不打算让这个对话再往前多走一步。
“好的虞总,那今天就先到这里,明天我确认完细节,会再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