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梦与大周南部接壤,是南部之南,境内多崇山峻岭,潮气瘴气多有弥漫。听闻国人多善练蛊,无此技之长者亦喜饲养蛇虫鼠蚁。时年交战之际,民间蛊术也让南梦兵甲如虎添翼,战无不胜。
出使南梦,圣上口谕或许太过仓促。
程延碰了碰儿子的肩,脸上挤出个愁苦的笑,“圣上钦定你去,那无疑是极信任的。”
他握住程又青垂在腰侧的手,掌心抱住揉了揉,“代一国出面,你的一言一行可要注意了。”
走出宫墙,城池外如火般的日光刺得他眼眶一片通红。程又青拽着父亲钻进马车,这一路上他都抿着嘴没怎么说话。
程延瞧出了他心中的错愕,嗫嚅了下,也只是无奈地圈住儿子的肩,“你现在是回府,还是随我去公主府?”
程又青吸了口气,转过脸来,盯着父亲露出个极浅淡的笑,“回府,待会说不定要接圣旨。”
程延听后,两手捧着儿子的脸,手指凑到眼底,轻轻地刮了下。
“先去见见娘也是不急的,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便送你回去吧。”程延手指滑过下眼睑,指腹在眼尾处蹭上了点晶莹的液体,“怕什么,两国交战都不斩来使,更何况现在可是天下太平。”
听闻,程又青沉默地撂下目光,马蹄、石街的敲击声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循环往复,久而久之硬是涤荡出了一股难掩的酸胀。他抬手遮住半张脸,在一声“吁”声后,掀开帘布跳下马车。耳后程延喋喋不休的嘱托,以及末了,马蹄扬起的无奈,程又青靠在一座假山背后,两肩开始了颤巍的抖动。
“出使南梦……”他扣了扣假山上突起的岩石,指甲碾起碎末,“我要去出使南梦……”
“咳咳咳!”
程又青两手利索地拍了拍朝服,他敛去一腔莫名的愁苦,嘴唇勉强弯起一个弧度。
“小六!”抬脚迈进主室,他微微笑着冲小六招了招手,“你带人收拾一下,待会准备准备。”
他搭上小六的肩,凑过去的脸颊,笑得眉眼弯弯,“有个圣旨。”
程又青忙捂住小六惊诧的嘴,他眼睛瞥向别处,特意压低了嗓子,“沈渔在吗?”
“不在!我亲眼所见,她出去了!但是具体去哪我没脸皮问。”
程又青脸上一皱,他眸光上下打量着小六,嘴角歪了几分。
不算头一遭接旨,侯府上下吩咐下去,忙得也算是有条不紊。香案香烛,焚香洒扫,几个步骤下来,侯府上下皆已恭候在院内。屏气凝神默立在前,街道上一阵由远及近的锣鼓声很快便搅乱沉寂。
白发须眉的老公公,他双手握住程又青,嘴唇贴到耳边,极尽亲切地抚掌絮语道:“圣上念就小外甥年幼,特拨了位近身侍卫伴其左右。”
老公公奉上使者节杖,压低了嗓子,“也是你们周家的人,侯爷小时候说不定还见过呢。”
叩首谢恩,声势浩大的仪仗走后,侯府上下顿时变得喜气洋洋起来。小六凑上去扯扯程又青的衣角,面上是压不住的喜色,“派您出使,还特意选了位近侍。”
小六咽下一口气,闭上眼睛,思绪也跟着浮想联翩起来,“那回来之后,官职肯定是会变的。那会指不定会多高呢!”
想到妙处,小六欣喜之余,霎时抱住程又青的后腰,“我算是跟对人了!我刚刚算了一卦,侯爷此去,必定飞黄腾达!日后必然官高至宰!”
他摩挲着手指,双眼眯得只余下两条细缝,“我这一路走来,您可都是瞧在眼里的……”
“去!”程又青用力拍了把小六的脑袋,“没根据的话也就你敢说!日后再敢胡言乱语,第一个扫地出门的肯定是你!”
他执着节杖,顶端上飘逸着的红丝拂随风摇摆。杖身赤红,朝服艳红,两两相辉映,倒衬得程又青面色苍白。许是刻意隐瞒的缘故,他抬眼瞧着院内某处时,眼圈兀地红了一片。
“圣上定了时分,眼下只余下今明两天。”程又青推着小六走进屋内,他靠上墙壁,神情变得分外认真,“我不在的时候,你多辛苦辛苦。至于月钱那肯定是加的。”
“至于重桦那位宁师兄……”程又青捂住额头,他闭着嘴沉默了会,“你就问沈渔吧。”
赤红的节杖落到小六怀里,程又青拍了拍他的脑袋,脸上绽出个不明所以的笑,“收拾一下,无事别来唤我。”
此言一出,迈出门限的刹那,或许是一语成谶。李默晔拎着盒高耸的餐食,火急火燎地跳进侯府四下张望道:“死哪去了?我的面你都不见!”
四处来回的目光顿时铆定一处,他嘴角一歪,登时恶狠狠地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