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氏倒也有话说:“殿下最是宽厚仁善……”
“这话说的,”寻阳打断她,“什么叫我最是宽厚仁善?谁又不宽厚仁善了?怎么我刚进门,你便急着说长辈的不是?”
陆潇心生笑意。
“不敢,我不是那个意思。”胡氏并没想到,寻阳在这样的日子,仍旧贯彻上次与她相见时的牙尖嘴利——到底是哪个混账给她传出来的好名声?
“老二媳妇,”二夫人板了脸,“你正病着,今日本就不需来。”又转向陆泽,“把她领回去。”
“是。”陆泽起身,先后向寻阳、陆潇和各位长辈行礼道歉,继而扯着胡氏出门去。
儿子儿媳出门后,二夫人又向寻阳致歉:“都怪我,管不住那个儿媳妇,请殿下降罪。”
“二婶言重了。”寻阳恢复了人畜无害的面目,起身扶了二夫人一把,又解释,“我本想着,与胡氏面子上过得去也就罢了,谁知她来这么一出。我是想着,要是真跟她单独说话,实在不成体统,说话便也存了些找茬的意思,您别怪我不晓事才好。”
“怎么会,”二夫人笑容里有了由衷的喜悦,“殿下已经是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明白。”
寻阳笑着,示意身侧的若素,将二夫人送回原位落座。
“说起来,也是我打理内宅不够尽心之过,”陆夫人和声道,“殿下勿怪,下不为例。”
寻阳欠一欠身,“这是说的哪里话?不管是谁,管得住人一时的言行,哪里管得住人的心思。您可不要跟我见外,太见外便是将我当外人了。”
“不会。”陆夫人的笑容变得很和煦,“松月轩是我和运桥掂量着修缮布置的,要是有不合心意的地方,只管与我说。现下春和景明,办什么事都容易且可从速。”
“我就说呢,室内室外怎么那么合心意,原来有您一半功劳。”寻阳欠一欠身,“多谢您。那边小花园的景色很好,但愿弟弟妹妹也能喜欢,何时瞧着你们得空了,我少不得央着你们过去,一同瞧瞧好景致。”
“那可太好了。”陆夫人的神色更加柔和,“等你们忙过这几日,我便带着孩子过去扰你。”
“一言为定。”
婆媳两个的话题就此打开,二夫人也参与进去,闲闲说起府里的家常事,别人也完全放松下来,与近前的人闲聊起来。
这种场合,陆潇自来不参与,此次也不例外,只是,他并不觉得无趣。小妻子一会儿一变的态度,他听着看着,居然感觉很有趣,且很可喜。
三公子陆淇尚未成婚,从最初看到此刻,打心底为陆潇欢喜。身为公主的大嫂,可不是混不吝的二嫂可比的。
这会儿的胡氏,已经随着陆泽回到房里。
陆泽在东次间落座,遣了下人,架起腿,问道:“有什么事情,需得你要借一步与公主说话?”
“我只是想求公主为我说几句好话,”胡氏早有准备,“你们都说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可谁不是时时记着?要不然,昨日婆婆怎么不准我露面?你又怎么到昨日也不曾回房歇息?”
“可那又关公主什么事?”陆泽并没动怒,只是玩味地打量着她,“娘不想你这样的糊涂人在宾客面前徒增笑柄,我看到你这种无中生有诋毁大哥品行的长舌妇便心烦,很难想到?”
“你!……”胡氏揉着手里的帕子。
“昨日非但不准你现身,也不准你娘家的人喝喜酒,这是大伯父发的话。你要跟公主说这些?我倒是不知道,娶的是这样心大脸更大的人。”陆泽仍是心平气和,“话我早就跟你放下了,看起来,你并没当真。”
“我怎么没当真?”胡氏红了眼眶,“但我们要是一直这样,府里从上到下怎么看我?我趁着公主进门,又是赔礼又是想求她,为的还不是与你像以前那样度日?难道你要我一直低三下四人不人鬼不鬼地在陆家熬着?”
“熬着也活该,你自找的。”陆泽说。
胡氏气得哭起来。
陆泽不管她,扬声唤人上茶。
等到茶上来,他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说:“岳父岳母要往我房里添人,你可知晓?”
“啊?”胡氏瞠目,忘了抹眼泪。
陆泽讽刺地笑一笑,“千真万确,不但打我的主意,还想给三弟张罗婚事,没人理会他们罢了。”顿了顿,又道,“也难怪,瞧着你不争气,他们可不就想塞别人到陆家,以图塞进来的人伶俐能干,劝和的陆家出手扶持胡家。”
胡氏嘴角翕翕,说不出话。
“你们一家最好是继续这么作妖,哪日把大哥惹得脾气上来,一勺烩。”陆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胡氏已顾不上计较他的态度,对娘家心寒齿冷不已。她年岁轻轻,没病没灾,又一向对娘家言听计从,上回要不是娘家怂恿,她怎么有胆子找到寻阳跟前说三道四?事情没成,大家都不好过,他们却分明是怪她无能,以至于打起了塞新人进来的主意。当她死了么?
这种娘家,哪里要得。
都说天家无亲情,可皇帝对寻阳可谓掏心掏肺的好:嫁妆是开国以来的公主之中最丰厚的;生母刚犯错降位,便给寻阳换了个地位更尊贵的养母;昨日还亲自过来喝女儿女婿的喜酒……
这样的爹,她没有。她的爹只会钻营裙带关系。
她循着感觉坐到椅子上,第一次全然正视并斟酌起自己的处境。
*
陆潇和寻阳回到松月轩,用过早膳,陆潇去了外院书房,寻阳见下人、打赏,又指派人手开箱笼,或是入库,或是安置在明处。
下午循俗例认亲,来的都是陆家旁支、通家之好。
寻阳不需转来转去地向人行礼与人见礼,逐一寒暄两句,送出备好的见面礼即可。
胡氏称病缺席。
寻阳见到了陆夫人所生的那对龙凤胎,粉雕玉琢的一对小人儿,生得一模一样,穿得也同是一身粉蓝,只是一个高些胖一些。他们落到了最后到场。
陆夫人亲自指点着着一双儿女给寻阳行礼,又笑道:“是霖姐儿和焕哥儿,五岁了。”
寻阳笑着握了握两个孩子的小手,柔声问道:“哪个是霖姐儿,哪个是焕哥儿?”
高一些的孩子绽出璀璨的笑靥,用稚嫩动听的小声音道:“殿下猜猜看。”
另一个用力点头,表情有点儿淘气。
“让我猜么,”寻阳看着高一些的孩子,“你是霖姐儿,对不对?”
“诶呀,”焕哥儿皱了皱小眉头,“怎么一下子就猜中啦?姐姐长得比我高之后,好多人都会猜错。”
霖姐儿歪了歪小脑瓜,“是呀。”
“我恰好蒙对了而已。”寻阳轻轻揽了揽他们,对陆夫人笑道,“太招人喜欢了。”
“这会儿勉强有个样子,”陆夫人神色特别柔和,“平时淘气得很。”
寻阳从沐婉如手里接过两个大红色的沉甸甸的小袋子,“拿着玩儿。”
“谢谢殿下。”霖姐儿说。
焕哥儿则问:“可以看吗?”
寻阳颔首,“当然可以。”
“大哥,帮我打开。”霖姐儿跑到陆潇身边。
陆潇笑微微的,把小孩儿抱起来。
“我也要抱。”焕哥儿鼓了小腮帮,哀怨地望着霖姐儿。
寻阳问:“我来抱你,好不好?”
“好啊。”焕哥儿毫不犹豫。
寻阳抱起她,回身落座,打开袋子,让他看里面样式不同的小金锞子,“内务府新打造出来的,瞧着怎样?”
“好看,”焕哥儿用小胖手托着一个端详,“我很喜欢。”
陆之扬与陆夫人相视一笑。看得出,寻阳是打心底喜欢小孩子,备的见面礼花了点儿心思,不然大可以一个红包了事,这倒是他们没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