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堂课没上成,夫子观雨回来,见堂下乱景,险些没气得当即撂挑子。
展青芒擦擦手,放下衣袖,拍着自个儿胸脯与夫子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今日之事与夫子无关,夫子莫怕!”
夫子:……
真是、谢谢你了!
展青芒时辰掐得刚好,将将与玉红吩咐,去她家与她阿娘和小财神说,她今日晚回家。就见孙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急匆匆的穿过廊亭跑来。
恁大年纪了,颠颠儿的。
还气急败坏,凶神恶煞。
是日歇了课,二房三房的各回各家。展青芒和孙六郎、孙云酿都被喊去了老夫人处。
哦,她和孙云酿是撑伞走的,人家孙六郎是被轿子接去的。
颠不死他!
展青芒恶狠狠的想。
“祖母这回定是要罚你的。”孙云酿无甚情绪道。
展青芒睁着无辜眼,“孙六郎腿又没断。”
先前孙六郎手欠拿她信撕着玩儿,被展青芒揍得腿折了在床上养了大半月,孙老夫人怒气冲冲的要罚展青芒,她被姨母放回家,也旷学了半月呢!
展青芒悄悄搓手。
二人各撑一伞,孙云酿侧首看她,少顷,肯定道:“你踹他腿了,五下。他衣裳上多半还有你的鞋印。”
展青芒神色古怪:“……你眼神儿还怪好的。”
孙云酿当真是无语,她看着展青芒,细细的想,好像从未见她怕过什么,明明什么都没有,却是活得胆大随性的很,哪怕是将天捅个窟窿,好像也砸不到她似的。
姐妹俩走到时,裙摆都湿了。丫鬟接过二人手里的油伞,替她们挑开了帘子。
还没进门,便听见了孙六郎哼哼唧唧的哭声儿,孙老太太和周姨娘搂着他一口一个心肝儿,心疼死我了的话。
展青芒打了个哆嗦,抖掉身上被恶心出来的鸡皮疙瘩。她扭头,与孙云酿说:“你祖母好像从没这样唤过你?”
孙云酿白她一眼,先抬脚进了屋。
何止是没这样唤过她?今日怕是还要连她一同罚,总要受展青芒拖累。
展青芒进了屋,且先朝孙六郎看去,锦绣软榻被他蹬踹得一塌糊涂,衣袍凌乱不堪,倒是也好,袍子上的脚印都滚得瞧不清了。
就这么片刻的功夫,郎中已然在了,像是被闹得没法子,脸上神色瞧着不大好。
“你个孽障!还不跪下!”
孙老夫人抄起榻上的迎枕扔了来。
哎嘿!
没打中。
展青芒轻挪一步避开了。
孙老夫人虽是为老不尊些,但展青芒还是随着孙云酿一同给她见了礼。然则,展青芒此刻装乖,并不能让老夫人消气,将她揍了人家乖孙的事一笔勾销。
“跪下!”
“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我就没见过哪个寄人篱下的东西,敢反过来打主人家的!”
展青芒心里默念着不能顶撞老夫人,否则就是忤逆不孝,得亏死,她可懂了。
可展青芒也委实忍不得这骂,趁着老夫人气得换气时抢先道:“幸好那堂上坐着的堂官,不如老夫人这般不问青红皂白就骂,不然百姓得屈死!”
“……”
“你、你……”老夫人气得指着她的手都在抖。
展青芒自问通情达理得很,倒豆子似的将学堂的事讲了遍,尤其是孙六郎待书童如何动辄打骂,待她这个表姐又是怎样谩骂、中伤、侮辱——讲得绘声绘色、生动非常。
她声音亮,嘴巴快,老夫人还未将郎中打发出去,就被她一股脑的说完了,给人家听了个全貌。
老夫人死死的盯着她,反常的轻声细语:“六郎年纪小,哪里说得出这样的话,你莫不是听错了。”
“那指定不能!”展青芒斩钉截铁。
老夫人险些一个后仰,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
如今的世道,虽说不重察举了,但若应试的学子德行太过亏损,也是不大行的。她家六郎日后定是要学他爹一样科考,才能撑起阖府。这样失德的品性若是张扬出去,怕是坏了他的前程。
老夫人就没见过这样油盐不进、缺根弦的丫头!她神色淡了下来,盖棺定论道:“是你听岔了,不大的年纪,满口谎言,怕我怪责,竟还推诿,你姨母就是这般教你的?”
不等展青芒又说,孙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已经将那郎中请了出去。
人影晃动,展青芒才后知后觉几分。
哎呀!
亏啦!
孙老夫人想捂住孙六郎这疮痍!
可失了时机,便也无处追悔。
展青芒脑袋一探,瞅着孙老夫人身后、缩在自己小娘怀里的孙六郎,“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我揍了他我敢认,孙六郎说了什么,他敢认吗?”
满屋的人,大抵都不觉得孙六郎打骂书童有何错处。但她展青芒不是他孙家的下人,可以任他猖獗,再要论理,她也是府上的客人,打骂书童于他们而言事小,但毁她清誉事大,虽说展青芒不在乎这个,但这世道在乎。
小孩儿不经激,尤其是孙六郎这样自大张狂的。他梗着脖子正要说话,被周姨娘一把捂住了嘴。
展青芒也不急,笑眯眯的看着周姨娘说:“学堂人多,就算是孙六郎哑巴了,周姨娘怕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嘴。我也有一事好奇的很,孙六郎从未在我姨母身边受过教导一日,周姨娘和老夫人将人疼得跟眼珠子似的看管在身边,不知他从哪里听得这些胡言浑语,还学了去。”
“你们也先别推诿,说是什么身边的下人带坏了小主子的话。我都十岁啦,不信这话的。我也不想听,是谁教他说的这话。但我今日受的委屈是真真儿的,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谁家待客之道是这样的,”展青芒说着一顿,气沉丹田:“当真是无法无天!”
孙老夫人:?
“若我今日不将孙六郎那张破烂嘴巴抽烂,都算得我展青芒心慈手软!”
孙老夫人:???
王姝姗姗来迟,便听得这样一句。不待她转身要走,便被眼尖的孙老夫人喊住了,指着鼻子骂道:“你瞧瞧!你瞧瞧你这好外甥女,对着主人家喊打喊杀的,还有没有规矩了!”
这气急败坏的样子,半分不像是多年礼佛之人。
王姝进来,与她见了一礼。
“六郎就是想吃一碗鱼肚羹,就被她打成这模样,我孙家的米也不知道是填了哪张嘴了,倒像是她成了天底下最大的苦主了似的!”
“老夫人既是替孙六郎抱屈,不若使唤人去喊姨丈回来,内帏不修,幼子少教,我倒是怕姨丈无颜再坐堂呢。”瞧着孙老夫人气得像是随时能厥过去的架势,展青芒又好心替她出谋划策,“或者,咱们索性去公堂对峙,横竖我是不怕的,老夫人既是觉得冤屈,想来也是不怕。是非曲直,咱们请堂官辩个分明。”
莫说是孙老夫人,就是周姨娘都知道这事定不能惊动孙桥周。孙家自诩耕读清流人家,于私德一事格外计较,若是给孙桥周知道六郎今儿说的这么混张话,就是有老夫人拦着,怕也得去了六郎半条命!
周姨娘有些急的扯了扯孙老夫人的衣袖。
王姝冷眼瞧着她,冷笑了声。
房中安静一瞬,孙老夫人看着展青芒的目光变得锐利,恨不能作两个钉子,给她扎穿了才好。
“好个伶牙俐口的丫头,老身怜你小小年纪辞了故乡,跟着寡母来到扬州投奔你姨母,将你们母女俩收留在府上,待你更是多有照料,府中姑娘们有的吃穿用度,半点不曾亏待你过。可你心思歹毒,不念恩情便罢了,句句出言顶撞,不敬尊长,今儿还打定主意要坏了六郎的名声,我若再纵容你,才是害了你。今日当着姨母的面,我便替她管教管教你。”
孙老夫人说罢,朝旁边的老嬷嬷道:“去给我狠狠掌她嘴。”
“母亲!”王姝将人拉至身后,正欲分辩。
忽而帘子被丫鬟挑起,湿润的风伴着一道清泠嗓音响起——
“倒是我来得巧了,姨母家的戏好生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