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视一大一小惊呆的脸,展青玉又道:“崔钟灵去岁中榜,留任翰林院,娶了工部侍郎的千金。”
王婵嘴唇嗫喏两下。
“我也入了仕途,拜正七品左司谏。”
王婵一个哆嗦,险些摔下凳去,双目因难以置信而睁大,“你、你当真?”
“哇!!!”展青芒双目放光,毫不吝啬的赞叹,“太厉害了吧!!!”
就连江祈年也长舒口气,这母女俩不知,他是知道展青玉当官艰难的,如今总算是尘埃落定。
这几年间,展青玉鲜少来信,此刻三言两语,将亲娘惊得半日回不过神来。倒也没再追着问她崔钟灵之事,耳畔委实清净不少。
老妇来禀,两间屋舍已收拾妥当。
展青芒殷勤得带着阿姐去歇息,毕竟小财神来时,还昏睡了半日一夜呢。
展青玉脱下衣袍长衫,便见小姑娘像只小雀儿似的乖乖趴在床边,一双大眼睛随着她骨碌的转。她笑了下,上了床榻,轻拍身侧的位置,“来。”
“嘿嘿~”
展青芒快速蹬掉绣鞋,爬上了床榻。
窗外的雨细细密密,片刻,展青芒打了个哈欠,抱着阿姐的手臂说:“我好想你啊……”
小姑娘低声喃语,最是惹人心疼不过,那年她也才五岁。展青玉好恍惚觉得,不过是歇了一个午觉,那个肉团子似的小孩儿已经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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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青玉回京便要上任,在扬州委实耽搁不得。晌午在家里宴请了姨母用饭,托她将这座宅院卖掉。一家子收整行装,不日就要回京去了。
“不留着?”王姝问。
王婵摇头,“这屋舍住着才不会坏,若是长久的空置,没了人气儿,不过两三年便不成了。与其这般,还不如卖掉给旁人住。”
王姝当真是舍不得姐妹分别,可也知道,她们是在奔个好前程去。女子为官艰难,就说去岁姑娘家科考,闹出多少事来。她外甥女能一举夺魁,且留任京城,这是顶顶好的了。
别说她们一家子,就是王姝这个做姨母的,也觉扬眉吐气。
把盏近黄昏,三两碗醒酒汤下肚,抱着又笑又哭的姐妹俩方得几分清醒,擦了泪,互说些宽慰的话,才依依不舍的分别。
“阿芒呢?”展青玉理了半日物什,出门问了句。
武钊正给他那爱马喂粮草,旁人一日食两顿屡见不鲜,他的马要吃五顿。闻言,他扭过脑袋来,一侧唇角勾起,笑得蔫儿坏,“出门儿干仗去了。”
“嗯?”
武钊微微耸肩,笑道:“我看见那小子揣了个麻袋。”
展青玉:……
艳阳天,风乍起。
不知名的小巷里。
嘿嘿嘿……
“咱们要在这儿蹲多久?”展青芒缩在墙角处小声问,不时动动蹲麻了的腿脚。
“再有一个时辰左右,他多是戌时会坐马车去金玉桥那边的……”江祈年说着一顿,没有了后声儿。
“嗯?”展青芒睁着大眼睛在等。
江祈年抿唇不语,将旁边人家扔掉的烂木箱子拖过来让她坐,展青芒不大乐意的噘着嘴,咕哝道:“脏兮兮的……”
江祈年心里叹声气,将外衫小褂脱了给她垫着坐。这下好,他与那码头扛大包的长工似的,若给周纨绔瞧见,他怕是连下人都当不成了。
展青芒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可腿脚委实发麻,好像又许多蚂蚁在啃咬她的腿似的,“那我坐啦?”
“嗯。”江祈年蹲在她旁边,双目盯着不远处的华贵马车。
“戌时去哪儿啊?”展青芒扯着他衣袖问。
江祈年:……
江祈年嘴唇张合几回,含糊道:“我们不跟过去,就在这儿揍他就好。”
他都想好了,赌坊后面,偶尔经过一两个闲汉,寻常百姓是宁愿绕路都不喜走这儿的,夜黑人静将人揍一顿再好不过了。
展青芒摩拳擦掌,“等会儿我先上!”
江祈年对她这提议不予置评。
月色悄然,两人后面的赌坊沸反盈天的热闹,半个时辰前,还有闲汉扯开裤子在墙根儿撒尿,可迟迟不见周小舅。
展青芒是个到时辰就困的小姑娘,瞪着一双困倦迷蒙的眼,睡意涌上来,她眼皮有些撑不住了,“要不我们进去揍他吧……”
江祈年牵着她手腕出了暗巷往家走,行至半途,被她耍赖的爬到了背上。
月明星稀,他只能背她回家了。
行装收拾了三两日,俩人不见了三两回。
武钊回回见他俩臊眉耷眼、无功而返,启程前一日,俩人又出门,他在棚子下刷马,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憋着笑问:“要帮忙吗?”
“不、要!”展青芒硬气道。
是日,惠风和畅。
展青芒和江祈年亲眼见着周小舅在赌坊门前下了马车。
“誒!孙六郎?!”展青芒目瞪口呆,“他是赌坊赊账太多还不起,要将孙六郎卖了吗!”
江祈年:……
他搓了搓脸,都怕她冲冠一怒过去将孙六郎救了。虽说那几岁小子不是个好蛋……
“那可太好啦!”
江祈年:?
“让他也做下人!”展青芒恶狠狠道。
“……”
江祈年舌尖抵了抵那颗尖尖的虎牙,抬手捏了下她脸,在展青芒转着眼珠疑惑望来时,他松开手,下巴朝她手里的酥酪碗点了下,“要化了。”
展青芒吃着冰酥酪,操不完的心。“姨丈多半会勒令孙六郎抄书,这回严重些,或许还会跪祠堂,怎就轻易被周小舅带出了府?再者说,周小舅赌钱带着小屁孩儿做甚?”
江祈年是跟着父兄练武长大的,不懂那赌徒是如何想的,这两问他一个都答不上。
好在展青芒也没要他答,趁着酥酪化掉时几口吃掉,兴致勃勃的问:“一会儿咱们先揍周小舅还是孙六郎?那日我骗姨丈的,我记仇呢。还好那天阿姐回来啦,不然得气得我一夜睡不好呢!”
江祈年笑了声,将她手里空了的碗盏拿走,往前走两步,在巷子口唤了个乞儿来,递给人家十几文钱,要他帮忙将碗送去酥酪小铺。
乞儿欢喜接过,“多谢好心人!”
展青芒坐在破箱子上晃着脚丫,一手撑着脸蛋儿,笑眯眯的看着他走回来,甜不滋儿的道:“小江哥哥的小金库真鼓呀。”
那个眼巴巴的馋她糖葫芦,长得似年画娃娃的小姑娘学坏了,会打趣人了。
江祈年脸上也没不好意思,走过来,往她旁边一坐,两腿伸展,十分坦然道:“回京路上的花用,便仰仗阿芒了。”
展青芒:!
她的小金库也要被花掉了吗!
最后一缕残阳落下,白日里的暑气消散了大半。身后赌坊里押大押小的叫喊声依旧热闹。
等了许久,就在展青芒一手托着脸蛋儿,一手捂着咕咕叫的肚子,想着是去集贤桥边吃肉串,还是万家巷吃鲜虾馄饨时。
忽然,听得旁边短促的一声:
“来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啊!
展青芒瞬间回神,双目炯亮。
二人一前一后,蹑手蹑脚的摸到马车后——
几声衣料窸窣。
展青芒还未反应,眼睛就被江祈年抬手捂住了。
紧接着,寂静的暗巷里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
展青芒:…………………………………………
她的耳朵脏了!
“闭眼等着。”耳边湿濡的轻声,大抵是挨得太近,小财神的嘴巴碰到了她的耳廓,展青芒感觉自己耳朵尖好像跳了下,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可不待她再感受一下,那抹潮湿便离开了,紧跟着捂着她眼睛的手也撤掉了。
展青芒听劝没动,蹲在马车后面,双眼紧紧闭着,直至听见周小舅因猝不及防而唔唔了两声,哗啦一声,是被套了麻袋。
那厢,江祈年刚给人放倒,还没来得及展示自个儿的拳脚功夫,身后一阵风来,脑中闪过“偷袭”两字,长久来练的功夫,未及反应,手肘朝后重重一击——
扑了个空。
几乎同时,展青芒二话不说朝那地上蜷虾似的人踹了两下。见他不动,展青芒疑惑的歪了歪脑袋。
“……”
江祈年默声也踹一脚。
他悄悄揉了揉自己险些折了的手臂,看着展青芒哐哐揍人,默不作声的将旁边刚拎过来的木棍悄声丢远了。
“你们是谁!”
“老子是知府的小舅子,识相的赶紧给我松开!”
“打的就是你!”
“一丘之貉的舅甥,打哪个都不亏!”
展青芒话音含糊,因为嘴被人捂住了。
江祈年站在她身后,唇凑在她耳侧,“别说话。”
若是被周小舅辨声认了出来,带人来大闹。他们明日是启程了,但王家姨母终究是有麻烦。
展青芒报仇雪恨,恨不能仰天大笑。她替小财神补了两脚,在前面赌坊有人闻声来时,抓着他的手腕扭头就跑。
“展青芒!你个小杂碎,给老子别跑——”
怒吼声震天响,却又在瞬间戛然,变成了一声拐调的“啊——”紧接着咚的一声砸地声。
“他不会死掉了吧?”展青芒双眼圆睁的小声问。
“不会。”
江祈年木着脸想:木棍到底是不比石砖重,砸不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