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衫脱了，我瞧瞧你伤。”展青玉道。虽武钊说是不甚严重，可没亲眼瞧见，到底是不能安心。更何况，展青玉也是当真有些自责的，江家老二带着阿芒出去玩儿，可从未给磕着碰着，人家幼弟跟着他们一家子回京，展家几人毫发无伤，独独江小郎一个不相干的却是受了伤，想想便觉难于江家交代。

被几人瞧着，半大小子有些难为情，“伤不重的，我自己上药就好。”

“这磨叽劲儿，你是大姑娘啊。”武钊啧了声，放下抱着的双臂，直接上手来扯他衣裳。到底是从戎之人，手劲儿大得江祈年都难撼动，还没挣扎两下，就被飞快的扯掉了上身的衣物，狰狞的渗血的伤口露在几人眼前——后背一道，手臂一道。

“还成，”武钊查看他伤势道，“那小子没使毒。”

“……”

“没伤到筋骨，养个十几日也就好了。”武钊又说，顺手替这小孩儿上了药。

展青芒不碍人手脚，乖乖巧巧的站在旁边，眼瞧着那皮开肉绽的伤口被包扎好，她悄悄松了口气，转身就要走，手腕忽的被人拉住，拖拽住了脚步。

“做什么去。”江祈年坐在床榻边仰着头问她。他精神尚好，合上衣裳瞧不出是受了伤的。

“我去也砍那贼人两刀！”展青芒双手握拳，凶狠狠的道。

“……”江祈年哑言，还未寻到合适的说辞劝上一劝，便听站在旁边的展青玉冷静的说——

“金疮药给那人用着浪费，回去再砍，也不必担心他流血太多死在路上。”

江祈年：…………

“伺候着些，半夜若是发了热，神仙都救不回来。”武钊悠悠说了句，手里的金疮药也没揣回去，给了这小孩儿。

展青芒闻言，一双眼倏然瞪圆，哆哆嗦嗦的问：“不、不是说不甚严重吗？”

“吓唬她做甚。”展青玉推他一把，将人推出了房门，“再给她吓病了去。”

武钊哈哈笑了两声，道：“过生辰嘛，明早也这小子生龙活虎，也当是我送她的生辰礼了。”

展青芒：！

好、过、分！

可惜打不过。

她扭头看看负伤的小财神……

好吧，忍忍好了。

展青玉留下一句“时辰不早，都回房睡”，便也走了。

外边没了动静，展青芒在床榻便蹲下，仰着脸巴巴儿的望着他，话还未说，嘴巴先瘪了，瞧着好不委屈。

“对不住啊。”她道。

“缘何这样说？”江祈年摸摸她乱糟糟的发辫，“又不是你派来伤我的。”

展青芒揉揉眼睛，自责道：“可若不是我闹着要吃汤圆，你也不会伤着呀。”

江祈年倒是庆幸，今日有这样一个‘可乘之机’，将那黑衣人逮出来。那人瞧着不大像是守在此处的，便只能是一路尾随而来。若是当真一路都没得手，怕是回了上京反倒是麻烦。毕竟，大哥会监督他学武，江祈年未必能成日这样伴着她。

唯一对不住的，是今儿正好是展青芒的生辰。提心吊胆不说，见血更是大不吉，也不知去寺里求一道符，能否消解这灾。

“可那碗汤圆很甜。”江祈年道，他将她两条小辫儿摆正，又道：“若是当真打不过，我也会跑的。”

展青芒有些惊讶的微微张开嘴巴。

江祈年看着她这副呆样，翘了下唇角，又说：“爹说我拳脚功夫有所进益，”他说着稍顿了下，小小的吹嘘一下自己，“比起当年的二哥也不见逊色，平日里都是跟我大哥二哥还有师兄们过招，学的同一路数，未必能瞧出什么，今晚与那黑衣人打，才知何处不足。”他说着，又不死心的压了压她脑袋上非要炸起的三五根碎发。

展青芒不知他在与自己那几根碎发努力，闻得此一番话，她圆鼓鼓的杏眼骨碌骨碌，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你很厉害了。”

江祈年动作一滞，垂眸问：“当真？”

展青芒拍胸脯，“我从不说虚言！”

江祈年唇角愉悦翘起，却是问：“那若是你日后见到更厉害的呢？他若要将我换了呢？”

“不可能！”展青芒斩钉截铁，信誓旦旦：“小财神最厉害了！”

禹州夜市，百姓渐渐散去归家，寥寥行人在夜色里显得孤寂。一身粗布短打的男人，将最后些泔水渣滓倒掉，洒水清扫干净，方才一拳一脚的推着木车往家里去。方才跑得急，摔了个跟头，那小姑娘也是不走运，多少健全的人不选，偏挑了他这个跛脚的去报官，也不知可耽误了她性命攸关的大事。

路过结尾的一芦汤圆摊时，祖孙俩正要收摊。清甜的红豆香勾得碌碌饥肠响了两声，在这空了大半的街上让人清晰的听见，那小孙女蹭的抬头望了过来，眼睛明亮。

男人窘迫得耳根通红，可怜那跛脚怎的都走不快，还未行得两步，被那婆婆唤住。

“我这里还剩两碗汤圆，贵人给了银子却是没吃，天怜见得，灶上火还没熄，过来吃罢再往家去吧。”

男人咽了咽喉咙，却是踟躇未动，喉咙被这股子香甜气勾得吞咽，终是没忍住，小声道：“那、那多谢了。”

“不必谢老婆子，是那二位贵人的福赐。”婆婆笑眯眯道。

男人坐在小摊前点头，心中却是道：怕是无缘报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