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女成龙,是祝愿还是诅咒。
方昉跪了一夜。
在她小学的最后两年里,母亲仍然为她找了各种试镜的机会,她总是想办法半路逃掉,夏焰总会在路口等她。
父母和家里的两个弟弟把她当做空气,她也只和夏焰说话,和她一起玩闹,一起笑。
到了读中学的那天,她自己背着行李去办住校,夏焰跟在她身后大摇大摆走进校园,被当做六年的校园吉祥物。她天天溜进食堂后厨,把自己吃的肥肥的。
她们真正做到了日夜相伴,她体育中考的时候在终点给她加油,她备战高考压力大得崩溃,她充当安抚工具,任由她趴在她的身上哭泣。
方昉揉着她的脑袋说:“我要去学动物医学,出来当兽医,这样你就不害怕生病了。”
夏焰点点头,想了想用指甲划掉了她志愿填报表上的本地学校。
“你想我走?”
“对,我要走,走得越远越好。”她亲亲夏焰的爪子。
方昉以优异的成绩考进北方的一所知名大学,她打了两个月暑假工,最后出发的时候给自己凑齐了学费,她什么也没带,只带上了夏焰。
本科毕业以后她又读了研究生,导师人很好,把她当亲女儿看待,总是心疼她带她回家吃饭。她顺利毕业后进了一家规模和普通医院不相上下的大型宠物医院,医院开给她的薪资也非常可观。
“大城市就是机会多。”上班前一夜,她抱着正在吃薯条的夏焰兴奋大叫。
北方天气干燥,夏焰总是咳嗽,方昉在家里放了各种加湿器,云雾环绕。
“不要打翻了!”她叮嘱着夏焰,匆忙离家,赶去上班。
夏焰在窝里不愿意动弹,她最近总是觉得不舒服,随便跑跳两下都累得够呛。
不知不觉十五年过去了。
她低头喝着自动饮水机里的水,有什么东西悄然缠上了她的后腿,她打了个激灵。
扭头一看,原来是一条橘黄色的尾巴。
“好久不见。”橘猫的声音沙哑。
它的声音响起,夏焰面前的饮水机,桌子上的加湿器,还有挂在墙上的合照,一切,都消失不见,像是进入了异世界,白茫茫的一片。
“我又要死了。”
“是。”
“这是真的吗?”
“什么?”
“现在的她。”
橘猫笑笑:“或许吧。”
夏焰扫视着四周,眼里带着落寞:“我还没和她道别呢。”
“或许不道别更好呢。”橘猫跳到她的肩膀上,催促着她站起身来,“走吧,该轮到你了。”
绝对的白,绝对的静,夏焰分不清方向,只知道自己是在向前走。
她问橘猫:“你究竟是什么身份啊?”
橘猫翻了个白眼,不准备告诉她。
“那我们要去哪啊?”
“去了就知道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好像不知疲倦,还在走着,像是要走到世界尽头。
终于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景色。
脚下的白出现横竖线条,变成白砖。
大喇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人畜分道,动物先行!”
夏焰走到了一个排队大厅,这里有人在管理秩序。
大象从她身边经过,夏焰蹲下捂住脑袋。
小鸡们排成一串从她脚边穿过。
“让让,让让,别踩到我们了!”
夏焰连忙起身让路。
她跟着它们走。
橘猫勾住她的脖子,拽到一边:“你去人那边排队。”
夏焰听它的话走到人的队伍。
那里老老少少,排了不少人。
这里太大了,队伍永远不会有尽头。
她趁前一个人向前走的空隙,挤进队伍。
不好意思地向后面的人笑笑。
后面的女人一脸呆滞,失魂落魄的样子让夏焰害怕。
她跟着队伍走,每走一段路就会经过一个闸门。
每经过一个闸门,她就会失去些什么。
她先失去了衣服,她羞怯地低头。
接着是五感,她在一片混沌里不安地行走。
最后是思想。
她终于如同这个空间一样,白茫茫的一片。
如同刚刚出生的婴儿,不分昼夜地哭泣。
她在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为了什么在哭,或许这不是哭,她感受不到一切。
她走啊走,好像又可以看到画面了,却发现其实是自己脑袋里在放映画面。
像是在看一场属于别人的电影,作为观众而不是主角。
她变回刚会走路的小宝宝,正慢慢迈出第一步。
身边坐满了她熟悉的小狗。
大毛二毛,豆豆,小泰迪,阿飞,还有瓜皮。
它们一个跟着一个,在她身边绕圈。
她想要加入它们一起游戏,脚下不稳就要摔倒的时候瓜皮扑到她身下。
她笑着拍手,再次摊开双手的时候她的手心出现一个小小水洼,里面游着一只小鱼。
她低头看着小鱼,小心翼翼地再向前走出一步。
“咚!”
什么东西从天而降。
她迷茫地抬头,无边无际的白,被天花板取代,她在方方正正的小盒子里。
低头一看,一个小球砸在手心。
“鱼!”她惊慌失措。
她拿起小球,手心的小鱼不见了,小球牢牢黏在她的手上。
她甩甩甩,甩不掉,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面前的门被推开,里面走出一个男人,她下意识地向他张手。
男人熟练地抱她入怀。
他捏捏她的脸蛋。
“痛!”她开始有了痛感。
男人抱她来到舞台中央,把小小的她高高举起。
她看到台下的人在拍掌欢呼,有人递过一个金灿灿的奖杯。
她高兴极了。
去拿。
好重。
小小的她抱不起来。
有人拉着她的手把奖杯举起。
她还没回头那人就消失不见。
只剩下男人在她身后。
男人牵着她的手,继续向前走。
“慢一点,我还不太会走路呢。”
她两只手握住男人的手指。
摇摇脑袋变出两片大耳朵,这是最后一次了。
所有的事情都是最后一次了。
小狗拉着男人的手撒娇,要抱。
男人低头抱起她。
她仰头问他:
“我真的死了吗?”
男人亲亲她的鼻子。
“那你呢?”
她哭了起来。
“我还不想死,也不想你死。”
男人耐心地为她擦拭眼泪,就像他曾经千百次做过的那样。
“我们去哪?”她抽吸着鼻子。
男人停住脚步,和她久久对视。
他说:“回到妈妈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