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一刻钟的工夫,他就拎着食盒和木桶回来了。
白珏刚要起身坐到桌边,被易九霄出声制止了。
“你……躺在床上就好。”
白珏眨了眨眼,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啊?”
躺在床上怎么洗?
易九霄却提着桶搁在床边,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到她对面。
白珏脑子很快转了过来。
易九霄竟打算帮她洗。
她立刻道:“不……不用麻烦了……我自己简单冲一冲就好。”
让他来帮自己,实在有些……奇怪。
白珏别扭地移开了眼,易九霄闻言怔了怔,似是不好意思起来,把抓在手中的木瓢放回了桶中:“你介意的话,我去楼下灶间问问有没有女子肯搭把手……”
他说着站起身就要往外走,下一刻就被叫住了。
“不……不必了!”
他转回去,只见白珏眼神闪烁了几下,半晌,小声开口:“……有劳易兄了。”
易九霄局促地坐了回去:“没事,你不介意就好……”
白珏忙背过身,伸手去捋身后的发丝,指尖尚未触及,轻柔的触感从后颈处传了过来。她身子僵了僵,任由那双手将她的发丝尽数拢住,而后仰面躺了下去。
“再往外一点。”
易九霄轻托住她的脑袋,调整好木桶摆放的位置,舀起清水帮她淋洗起来。
谨慎起见,他特地用巾帕先将托着她的手裹了两层,淋洗过一道后,才取下帕子帮她细细打了皂角。
一时间,安静的客房内无人出声,只有水声流淌。
发丝在指尖一遍遍从头顺至尾端,重复了几次后,易九霄倏然发现面前躺倒的人不知何时闭了眼,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他心知她醒着,目光落在她眉眼上,便问了一个困惑自己许久的问题。
“白珏,你为何总是挡着右眼?”
打斗时,他也曾瞥见过她发丝遮挡下的另一只眼眸,分明与左眼无异,所以他一直不明白,她为何从不将右眼示人。
易九霄注视着她紧闭的双眼,脑内不由联想这双眼睛睁开的样子,直到心中所想和眼前所见重叠在一起,他顿时窘迫地眨了下眼。
白珏朝后仰了仰脑袋:“易兄,你凑近一些看。”
易九霄没来由紧张起来,依言把头低了些。
两人四目相对,他的呼吸紧了紧,下意识停了手上的动作,像是被吸引住了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她完整的样貌。
眼前的姑娘其实生得很好看,但平日里总用厚厚的发丝挡住一只眼睛,反倒让旁人不识庐山真面目了。易九霄垂眸看着她,眼中一时竟只容得下那一双眉目。
她的眼睛比之寻常凤目,眼尾要更往上挑,因而更添一分妖邪之感,但长年习医的经历令她周身浸润了医者悲悯良善的气息。两种气质本该显得矛盾,却在她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
白珏见他神色愣怔,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尾:“这里,有一处疤痕。”
易九霄视线落在她指着的位置,说是疤痕,不过是一点不起眼的暗红色,他甚至都没注意到。
但他还是面露愧色:“抱歉。”
“无妨。”
白珏重又闭了眼,及时掩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黯然。
……
清洗过头发之后,易九霄一并帮她擦干了头发,两人这才空下来祭一祭自己的五脏庙。
白珏一边吃,一边和他提及了自己在百草堂的见闻,只听了几句,易九霄便明白了她的意图,问道:“所以,你想去百草堂打听医谷的事?”
白珏闻言点了点头:“嗯,师父过世后,好几位长老都离了医谷不知去向。我对那些长老了解不多,但孟前辈既与老谷主有旧,兴许会清楚一些旧事。”
这一次,她说什么都得设法见到人。
“也好,反正顺路。”易九霄说着,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又道,“我租了辆马车,你手好之前,暂时就不要骑马了。”
白珏愣了一下,旋即笑着回话:“还是易兄想得周到。”
易九霄轻咳一声:“吃饭。”
……
车马行了十余日,再度踏上了紫阳城的街道。
寻人的告示依旧贴在原处,只是那纸被大雨淋得烂了,太阳一出晒干后,就皱巴巴地扒在墙上,不肯下来似的。
两人很快来到百草堂前。
望着头顶古朴的匾额,易九霄忽地停了脚步,扭过头看她:“既然是医谷的秘辛,我在场……是不是不太合适?”
白珏没想到都到门口了,他竟生出顾虑来,道:“易兄是我信任的人,不要紧的。”
易九霄显然很受用她这句话,他勾了勾嘴角:“那这样吧,我正好去一趟幽月楼,等完事后,我们在先前那家酒楼会合。”他说的,正是二人在城中撞见许青傅雪的地方。
白珏想了想也好,便独自一人进了百草堂。
进去时,伙计正坐在柜台后称量药材,看见她,似是回忆了片刻,而后露出恍然之色。
他想起来了,这是医谷前谷主的大弟子。
“姑娘是来买药材?”
白珏揖了一揖:“在下是来找孟老先生的,不知他今日可在?几月前在下意欲拜访,不巧孟老远行,现下……应当是归来了吧?”
伙计张了张嘴,面色有些尴尬,正当他犹豫该如何回答之时,一道年迈的叹息声从隔间的布帘传了出来。孟春生掀帘走了出来。
白珏恭敬道:“前辈,晚辈欲向前辈……求问医谷之事。”
孟春生沉默片刻,背着手迈开步子:“随我来吧。”
白珏跟着他一路走到药馆后方的庭院。院里搭了一间简单雅致的竹庐,二人来到竹庐中,孟春生这才转身道:“你想问什么?”
“晚辈想知道有关师祖的事。”
孟春生目光微诧,似是没料到她的答案。他原以为,白珏是来询问有关纪菀的事。
“这……”
他捻了捻胡须,面色犹豫。
白珏索性直言:“前辈可知……师祖有个一母同胞的兄弟?”
孟春生动作一顿:“你怎的知道?”
白珏但笑不语。
良久,他长叹一声:“罢了,都是些陈年旧事,没想到还有被人提起的一天。”他示意她坐下,渐渐露出回忆的神色。
“纪远他是有一个弟弟,名为纪谦,我认识他们的时候,未及弱冠。阿远擅医,他的弟弟在医术方面则大大逊色于他。原以为是天性顽劣所致,没想到,是心思不在医道,而在诡道。”
白珏不禁问:“前辈口中的诡道是指……毒?”
孟春生摇头,又是叹气:“是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