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逸儿！”又一声呼喊，清清楚楚地落入她耳中，如重锤般一声一声地敲响。

薛素薇只觉全身的血气都往脑袋上涌，一颗心在胸腔内跳得越来越快，仿佛她体内有一匹受惊的马，马蹄声一下一下地砸在她胸中，随时要踏破她的胸膛，冲出她的身体。

她说，救逸儿。

安年这般醉心权位的人，这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可以当棋子利用的人，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她不想着保住自己的命，却想着救她的小儿子？她果真爱她的小儿子，到了愿意牺牲自己性命的地步？

“殿下！”侍卫见她沉默，焦急地劝说道，“救哪一个，还请殿下尽快定夺，若再拖延下去，恐怕一个也救不了了！”

薛素薇这才意识回笼，慢慢地平复下心绪。当她开口时，周围的世界仿佛陷入了寂静，只能听见她干冷的声音，可她觉得那声音几乎不是自己的：

“救太后。”

话音落地，无需她说第二遍，侍卫已经往窗口去了。随着侍卫钻入窗中，本就损毁的窗框更是摇摇欲坠，似乎随时可能倒塌。

薛素薇在原地等待。她感到心底泛起一阵无法抑制的痛，仿佛有什么钝器一点点将她的整颗心挖空，用痛将它填满了。

片刻后，侍卫抱着安年踉踉跄跄地从窗中钻了出来。

“放开本宫！”安年仍在叫喊，嗓音因为被烟熏过，带着几分嘶哑，“去救逸儿！救逸儿！”

但为时已晚。当侍卫抱着她钻出来后，窗户上方的横梁骤然砸下，与碎砖碎瓦一同落下，随着一阵噼啪的声响，严严实实地封堵住了出入口。

“逸儿！”安年瞪大眼睛，发狂一般猛地往上扑去，却被两名侍卫强行拦住了。

“逸儿……”安年挣脱不得，最终无力地跌坐在地，声嘶力竭地哀号着。

她身上绛紫绣金的华服已被烟染上灰渍，衣摆在出来时已被破碎的窗棂勾裂，头上的金簪被碰歪了，发髻也有些散乱。这番狼狈的模样，任谁也看不出她是当年掌六宫大权的一国之母。此时此刻，她不过是一个为失去爱子而绝望悲泣的母亲。

那模样刺痛了薛素薇的眼睛，她移开目光，冷冷地下令：“带太后娘娘去休息，找太医给她看伤，好好守卫着，别让她乱跑。”

说罢，她掉转马头准备离开。

“薛素薇！”安年在她身后恨恨地喊，“逸儿是你亲弟弟！你怎么可以让他去死！”

薛素薇转过头去看她，眼神冰凉，语气亦清冷如霜：“母后，我也是您的亲骨肉，若今日受困的不是逸儿，而是我，您也会宁愿牺牲自己的性命也不让我死吗？”

安年没有回答，口中只不断喃喃：“薛素薇，你好狠的心，好狠的心……”

薛素薇不再多言，亦不再看安年，驱马往自己的清蘅殿去。

她以监国公主的身份下了几道令旨，声称太后安年与英国公世子安成渊勾结，意图刺杀皇帝以图皇位，双方在京郊外交战，定远将军安子琰率军救驾，但为时已晚，虽击败了叛军，皇帝却已被叛军所杀。又以英国公府涉嫌谋反为由派人查抄了英国公府，将府中数十口人关押在天牢，等候发落。

这日晚些时候，宫中方才恢复了秩序，薛素薇的人马亦接管了京城的防卫，宣布进入戒严。

侍卫来报，说薛靖遥的尸身已经运回宫中，送进了匆忙布置好的灵堂里。永宁宫的火已经扑灭，薛靖逸的尸身也已挖出来了，亦停放在灵堂中。

夜幕降临的时候，薛素薇换上一身白绸衣裳，独自走入一片缟素的灵堂。灵堂中点着上百支蜡烛，却仍不足以将整座宫殿照亮，驱不散的阴翳仿佛在这个地方扎下了根。两副棺椁停在灵堂中，里面躺着她的两个弟弟。

她在同一日失去了两个亲人。两人的死都与她有关。

她想起来，他们的父皇薛忼在登基前后诛杀了几乎所有的兄弟和叔伯。这就是代价。生在帝王家，在避无可避的权力斗争中，血脉亲情不过是随时可以牺牲的代价。

薛素薇不信鬼神，亦不知道死者是否在天有灵，她只是在灵位前上了香，而后在殿中静静立了片刻。接着，她走到其中一副棺椁旁，往里看去。

那是这世上与她最亲的人，与她最相像的人，也是她早就知道她必须除去的人。

薛靖遥穿着帝王的冕服，曾经温润俊秀的面容变得坚硬而苍白，仿佛已成了一尊冰冷的石像。他的双眼已在收殓时被人合上了，那双原本明亮美丽的桃花眼再也无法睁开看她，她亦再也无法从那双眸子中认出自己的模样。

“遥儿。”她开口，轻轻地唤了一声，似是想对躺在棺中的人说些什么，却又什么也没有说。

而回应她的唯有沉默。

良久，薛素薇转身往门口走去。借着门边烛火的光，她隐约看见一个身影从夜色中走来。那人慢慢地走近了，却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