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在曲云观问姻缘,解签的道士告诉他,若他一往无前,自有风景在候。所以他在西境奋勇杀敌,对她言听计从,只为助她功成,好与她携手此生。
直到今晨在京郊的那场战役里,他所有的妄念痴想都成了一场空。她想做的不是一个辅政的安国长公主,而是大令朝的皇帝。凭他积累的功勋,也许够得上迎娶安国长公主,可又如何配得上一代帝王?而她,志在万里江山,又如何会贪恋一个人的怀抱?
可今日他抱住她了。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他几乎是带着必死的决心,将他生命中唯一的光拥入怀中。
今日他抱住她了,便不会再松手。
-
薛素薇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她跌进了一个冰洞,四周是一片黑暗,厚厚的冰雪压在她身上,她拼命地想要逃脱出来,却感到身体冻僵,动弹不得。这样的噩梦,她自童年时便做过许多回,每一次都在一片透彻骨髓的寒冷中惊醒。
但这一回,在徒劳地挣扎了许久后,她终于感觉双手触到了一件温暖柔软的东西,便不顾一切地将它抓住。
那份温暖渐渐晕开,从她的手上慢慢传遍了全身。她闭上眼睛,仍旧紧紧地抱着它,像抱着一个暖炉,一个永恒燃烧的太阳。
当她被晨光唤醒,睁开眼睛时,蓦然发现自己在清蘅殿的床上,正面对床外侧躺着,两手抓着另一个人的手臂,搁在脸颊下枕着,而那条手臂的主人正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跪坐在床边,低垂着头把手臂伸给她。
薛素薇当即甩开安子琰的手臂:“谁让你进我寝殿的!”
“殿下明鉴,是殿下抱着臣的手臂不肯撒手……”
“出去。”薛素薇头脑仍有些昏沉,不欲在此时与他多费口舌。
安子琰默然了一瞬,垂首应了声“是”,退下了。
绣屏上前来,耐心解释道:“殿下,昨晚您在外面着了凉,又因心绪激动,气血逆乱,昏了过去,是安将军送您回来的,安将军本想把您放在床上就走,但您一直抱着他的手臂,安将军想挣出来,又怕伤了殿下,这才……”
“行了,”薛素薇打断她,“来替我梳妆。”
绣屏赶忙上前,将她从床上扶起,又唤了几个侍女进来伺候她更衣洗漱。
薛素薇坐在妆台前,让绣屏给她绾发,抬眼看见镜中的脸,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回想起昨晚安子琰是如何吻它们,心中泛起一阵涟漪,随即又迅速放下手,按下心绪,告诉自己眼下不是想这些儿女情长的时候。
梳妆毕,用了早膳,绣屏端了太医开的药来,伺候她喝下。想到昨晚太医来诊治,定然瞧见了她抱着安子琰手臂那不成体统的模样,薛素薇更是心中气恼,但也无法可想,默默饮尽了一碗汤药。
她已经有段时日没喝过这么苦的药了,一时不习惯,竟头一回生出想用块蜜饯压一压的念头。可她身边的人都知道,她服药的时候就只服药,用点心的时候就只用点心,苦与甜分得清清楚楚,没人想到要在她服药时送上蜜饯来。薛素薇也没开口要,生生咽下那苦味。
画扇这时进来,小声在薛素薇耳边道:“殿下,安将军还在殿外跪着呢。”
薛素薇蹙了蹙眉,起身往外走去。
安子琰静默地跪在石砖地上,眉眼低垂,余光瞥见薛素薇的裙角,垂首沉声道:“臣冒犯殿下,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起来,”薛素薇简洁明了地下令,“抬头。”
安子琰依言抬头起身,站直身子,只是目光依旧低垂,没有去看她。薛素薇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开口,语调平缓,一字一顿道:
“我对你说过,你永远不需要对我低头,这话是真心的。”
安子琰这才慢慢抬眼看她。他的眸子很漂亮,纯净的黑,闪着柔和的光,像一个有月亮的夜晚。
“安子琰,”薛素薇坦然望进那片月夜中,“我需要你。”
“殿下……”安子琰胸前开始剧烈地起伏,试图辨别她话中的意味。
“今日在宫中还有一场仗要打,我需要你陪在我身边。我答应你,待事情了结,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安子琰闻言,面上露出一丝苦笑:“待事情了结,殿下就是至高无上的一国之君了,哪里还有什么需要给臣交代的,殿下这话,也不过是在哄臣罢?”
不等薛素薇回应,他又敛了神色,继续道,“哪怕殿下只是在哄臣,只要殿下还需要臣,这就够了。”
薛素薇一时无言,仍旧望着他的眼睛。那片月夜依旧纯净而温柔,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再一样了。她抿了抿唇,只觉方才饮下的汤药的余味仍在舌尖回荡,说不出的微苦。